萊斯和希爾的合作談著談著便沒了。
整個車廂陷入寂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直到硬朗的男聲闖入車廂的世界——“士兵,你們在優卡山脈發生什麽了意外?有沒有戰友受傷?”
“他說意外……難道有人感知到了魔法波動?”車外傳來的詢問,令卡蓮不免有些費解。
“我和萊斯怎麽會被發現的?”
煉金術雖說需要抽動大量的元素能量,會發散較強的魔法波動,但自己分明使用了屏蔽法術,有人感知到,才是不應該的,更何況連離自己最近的護車法師都沒察覺。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思來想去將答案歸結於哨站有個強大的法師,估計是它感知到了優卡山脈的異變。
她都佩服自己運氣之差,怎麽自己老是遇見硬茬?
萊斯的法術天賦差的不行,我借他身體使用的屏蔽法術,在較強法師的感知下根本沒用……卡蓮頭疼道:“還好余下十三秒的隱身術,萊斯,待會一有機會就快逃跑。我已經為你預備了加速術和冰錐術。但這之後,我就會陷入沉睡,之後就要你自己。你要記住兩種法術不能肆意使用,不然精神力過度枯竭也會讓你陷入沉睡的。”
她已有些許困意,內心糾纏了一會,突然祈求似的說道:“孩子,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在死之前為祖國做出更多的貢獻。我能明白。但我不希望你死。你還小。如果你真的陷入絕境,一定要大聲呼喚我……我會等你的。”
萊斯的臉色略顯陰沉,視線定格在那塊黑布,也不知道想些什麽,也沒有回答。
見他毫無反應,卡蓮的糾結變為失望。剛才的那番話在無聲的回應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她內心感受著萊斯的生命仍在燃燒,且還希望這生命永遠如此旺盛勃發。
卡蓮的呼喚已經消失,萊斯將注意力放在黑布上。他的腳興奮地點地,頻率始終一致。這將是他的第一場戰鬥。
黑布眨眼間化為了隨風飄揚的碎布。
仿佛心中斷了根弦,他慌忙施展隱身術,躲在馬車角落。他終於看見了刺破黑布的人——那是一個身材中等身穿軍服,手持單手劍的英俊男人。
英俊男人堅定般的雙眸好似迸發精光,審視著車廂中的一切事物。
就算沒被發現,萊斯卻都不自覺地顫栗,仿佛自己像隻過街老鼠。心中升起一團怒火,他現在就想殺了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只因他不喜歡這種被敵人居高臨下的感覺,這使他想起昨晚的屈辱。
“不肯說?”
當萊斯聽到這話的時候,英俊男人持劍就要斬向一個無辜的戰俘。
那是金英帝國的婦孺,又不是那個嘴硬的希爾。她又不是侵略者,她是人民的一份子,他是人民的遊擊隊,當然有義務保護她!
他曾撞見過侵略者揮舞長劍將他的戰友和人民殺害,此後他恨侵略者,更恨自己的無力。
如今有了力量,他就不允許這種事情再發生了。
絕不允許。
萊斯的手心聚成一根冰錐,以最快是速度朝著車門奔去,且就在他掠過男人身側的瞬間,手中的冰錐便朝著男人的後頸刺去。
他興奮地都快叫出來了。這畢竟是他新生以來殺的第一個敵人。他心中很期待男人的後頸生出一朵豔美的血花。
身後傳來脆響。
那並不是冰錐刺入血肉的動聽樂曲。
“媽的。
”他不禁碎嘴一罵。 “給我殺了那個間諜!”突然一聲大喊之後,萊斯又見附近的士兵和法師紛紛拔劍施法,他運轉身上的精神力,施展加速術。
萊斯以前在遊擊隊向戰友學過一些基礎身法,如今加上加速術,狂風暴雨般的襲擊連衣角都抓不住。
咧嘴露出怪笑,心生一種暢然愜意。
今天簡直是他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又躲過一輪襲擊,萊斯的腦海頓然冒出一絲困意,竟有些失神,但還沒回神,正前卻又毫無預兆地升起一面巍峨的冰牆。
醒目的冰牆使失神一掃而空,清楚自己還沒到休息的時候,要想解救受難的同胞,必須正視這群敵人。
萊斯轉過身來,看向奔襲而來的持劍男人。
“是他。”
殺意正在高漲。
但看到敵人身後的追兵,卻又不得不把殺心收好。
殺一人,卻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實在太虧了。
我要多殺一點,起碼兩個。他暗自下定決心。
在持劍男人揮劍的瞬間,預備的隱身術隨之發動。萊斯勉強避開這次斬擊,立即朝著運輸馬車的方向狂奔,並在隱身術還剩幾秒的時段,控制積雪,使其漂浮,再一並聚成冰錐,隨之飛向守衛馬車的敵人。
“咻咻咻!”
冰錐刺入敵人們的血肉。
應聲倒地,漸漸地在地上留下一攤血泊。
萊斯瞟眼倒地的屍體,隨後翻身上馬,手握韁繩,高喝一聲,駕駛運輸馬車朝著不明的方向行駛。
連傻子都看得出他要幹嘛。
普頓斯驚覺,旋即上馬,領著後續上馬的士兵追擊目標,但顯然沒有車廂為累贅的戰馬總是快的。
萊斯時不時回頭去看敵人離自己的距離,但他知道距離只會越拉越近,自己顯然沒有逃脫的機會,很有可能會將車廂中的戰俘害死。他能心安理得死亡的到來,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沒關系的。但身後的戰俘總是無辜的。
萊斯不自覺地將手伸進口袋,溫柔地摸了摸那珠冰花。
他很感謝卡蓮的相助,可以讓自己使出法術,向敵人報仇,但自己終究是不值得被救的——為達到目標威脅救命恩人。
萊斯越想越苦澀。
真的想死,難受的想死。
但在此之前,總要把自己的決心貫徹到底。
這就是他活著的最後意義。
萊斯迷茫地看了眼離自己最近的雪林,一狠心,便駕駛馬車一頭扎進雪林,同時釋放加速術加快馬車速度,甩開身後的追兵。
但很快困意迎了上來,他又不得不暫停施法,停下馬車。
這困意好似將腦袋擰成一股繩。
萊斯雙手抱緊腦袋,身體變得疲憊不堪,眼睛有了血絲,並痛苦地呻吟著。
“記住你要做什麽。”他突然攥緊拳頭,猛捶腦袋,逼得自己擠出一絲清醒。
他在手中凝聚一根冰錐,走入車廂,將包括希爾在內的戰俘鎖鏈悉數斬斷。
萊斯隨便指向一個方向,艱難地說,“希爾,帶著她們快走,目的地由你定。”
希爾先讓驚恐的戰俘先下了車。她回頭看到萊斯的神色顯出神經質般的慘白。
她說,“你要做什麽?”
“做我該做的。”萊斯咬牙道:“我會為你們拖延時間。”
希爾笑了。她被氣笑了。她的法術知識又沒有白學。她厲聲呵斥道:“你這是找死!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精神力快要枯竭了嗎?”
萊斯倏然回頭,眼中布滿凌厲,好像恨不得將希爾生吞活剝。
他怒吼道:“你又以為你是誰?我的命不需要你來管!我就是死了,也不關你什麽事!你給我滾!”
他把這幾天的懊悔和憤恨都喊了出去。
希爾頂著他的雙眼竟有些發怵,最後竟與他的視線錯開了。
她敢肯定萊斯正懷著一顆視死如歸的心。
但他越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希爾便越不想讓他死了。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 看他樣子好像沒成年,而自己都已做人妻,她最終只能怪在自己的無能。
為什麽要讓一個小鬼頭去掩護自己和這麽多的戰俘逃跑?
她不喜歡。
她太不喜歡了。
她哪裡好意思?
她的臉頰不自覺地紅了。
她是變革軍的戰士,才不要他來保護。
正當她想要發話時,她卻見萊斯猛地朝著一個陌生的方向狂奔。
她本想喊的,但最後什麽都沒做。
她想起丈夫離開的時候,她也是不希望丈夫走的。但她沒辦法,那是無奈,那是被迫,那是紫羅蘭帝國的腐朽。她不敢違抗國家的意志,結果國家卻沒放過她。
但這次跟上次,有什麽區別嗎?
難道這次也要什麽都不做嗎?
痛苦的回憶像是釘子鑽進心窩。
她知道萊斯要為她們爭取逃跑時間,但更沒想到自己會對萊斯懷有這樣的心情,竟然不想讓他送死。
不行。我不能什麽都不做。一定要做些什麽。想想有什麽辦法能救他。
但她想不出來。
“希爾,快走吧。”有個戰俘焦急地對她提醒道:“希爾,你不要辜負萊斯的好意。”
“是啊是啊,希爾,快走吧,我們需要你。”
“希爾希爾,我求你了,快帶我們走,我感覺他們快追上來了,我相信你是認識路的。”
聒噪地就像繞耳的蒼蠅。
但希爾又哪有心情去聽這樣的話。
她抬起頭,茫然地望向萊斯的背影,一如望向她那丈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