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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中的冰花》第2章 卡蓮
  自遠古時代之後,星海之上有一顆流星墜入人間。

  它並不是佔星術士或是天文學家稱呼的“星神”和隕石,只是封印在一塊冰石之中,並渴望自由的花朵。

  先是掃過千年不甘,後又聽完萊斯講述的故事,他口袋中的冰花侃侃而談:“你想躲在雪堆隱藏躲避追殺,想的實在美好,奈何敵人不吃這套。”

  在優卡山脈某處洞穴的深處,萊斯正躺在篝火旁微暖的岩地。

  洞外的寒風吹入洞穴,使火焰不自覺地擺動赤紅的身軀。

  萊斯一動不動,雙眼緊盯洞口,似乎正在等待什麽事物的出現……

  “若是過分地表現自我的價值,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銀鈴般的嘲笑從萊斯的心湖傳來。

  “你是郵局最優秀的郵遞員。你加入遊擊隊之後,又給敵佔區造成了很大麻煩。難怪只是為了解決你們這幾個殘黨,紫羅蘭軍隊會願意將小部分前線的部隊調來,想來首要目標就是你。”

  萊斯有酸楚,有憤懣,但視線始終不變。

  背部的衣袍被刺出了很多的小洞,縱使沒有淌血,萊斯卻也感覺後背在痛。

  萊斯又不說話,冰花看他像根木頭似的。

  她惱怒道:“你沒必要盯著,放心好了。那群追兵都被凍成什麽樣了,還會上山,求證你死了沒?”

  萊斯這才稍稍放心,而內心經過一番鏖戰,終於將問題說出了口,“你是誰?”

  他從沒見過具有靈魂,還會使用法術的除人之外的生命體。

  哪怕是煉金術師最高級的煉金魔像,也只是像牛羊一樣偶然展現靈性之光,都還做不到孕育靈魂的境地。

  更別說可以使用心靈法術的法師,光是在金英帝國恐怕都找不到幾個。

  一朵冰花會使用法術?

  萊斯暗歎,如果讓戰友們得知冰花的存在,恐怕會被嚇一大跳。

  但他們已經看不到了。

  隨風舞動的篝火將唯一的,扭曲的影子烙印在岩壁上。

  冰花興致盎然地說,“我清楚你好奇我的來歷,但在這個世界,魔法的廣度遠比你我想象中無垠。我恰好是特別的存在。”

  萊斯歎了口氣,當然不會相信。

  他困惑地問,“那你又為什麽要救我?敵軍是看上我的戰略價值,你也是?”

  “別怕別怕,我救你就沒理由害你。”冰花像極了哄小孩的母親,“我要你摘下我,其實是希望你能帶我去做點事情……呃,無論什麽事情都行。你要繼續戰鬥,我也跟著。”

  萊斯猜不出她的用意,但總感覺自己不能被她牽著鼻子走,他知道還有使命等待著自己。

  “我要回敵佔區。必須。”萊斯的雙眼在火光的映射下充滿焰火。那是復仇的焰火。

  她卻笑了,“你想要組建新的遊擊隊?死過一次還不明白自己的弱小?你孤身一人,再回敵佔區拉起隊伍,又被敵人殲滅?”

  萊斯還沒到死的時候,她想。

  她剛與世界重逢,需要有人領路。

  她也不允許任何的生命死在自己面前,除非那人真的罪大惡極。

  回憶被追殺的方才,萊斯攥緊了雙拳,一字字道:“我不像你這朵居無定所的野花。那是我的國家,那有我需要保護的人民,我必須回去。我的戰友,他們的仇我要報。我就算與死人同歸於盡,也能為戰爭勝利做份貢獻。”

  “你這是去送命。”冰花不屑地說,

“你這樣不僅辜負戰友的期許,甚至也不把自己的生命當一回事。”  他不善於思考。這應當是聰明人做的。他隻想要結果,更想要心中已經構想的結果。但“救命恩花”的話,逼得他不得不冷靜下來。

  他厲聲反駁道:“你既然什麽都懂,你來告訴我,我要做什麽?”

  “提升實力。”她嚴肅道:“你比我更清楚普通人的無力。”

  萊斯不耐煩地說:“我成為不了法師,不然我此時就在守衛首都。”

  他莫名有些沮喪,也有些傷感,更多的是一種貫徹人生的無力。

  “你不知道。每年都有調查人員巡遊全國上下的城鎮,他們把擁有法術天賦的孩子統計起來,再將孩子送入魔法學院就讀。”

  他自嘲笑道:“這樣很好啊,這些孩子可以更好地報效國家了,不像我什麽都沒用。”

  從正面戰場再到敵佔區,與他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一些正在維洛托德的穩固戰線上揮舞著魔法,抵禦來犯之敵,唯獨不像身為遊擊隊員的萊斯此時緊貼岩地,難以入睡。

  他效忠祖國,雖以出生在金英帝國為豪,但卻恨自己的無能。

  若自己擁有法術天賦,會不會剛才就能救援戰友後,殺出一條逃離的生路?會不會能為祖國做更多的貢獻?

  “法術天賦?”她提醒道:“雖說是有這個說法,但這並不代表你就沒法使用法術,即便你真的沒法學會法術,借用法陣、法術書和魔導器也是可以的。”

  萊斯聽得腦袋悶疼,都是他沒聽說過的字詞。

  冰花沉默片刻,又說,“我沒讓你隻走法師這條路,除了法師以外,不是還有專注於提升武技的騎士?”

  萊斯怔怔出神地說,“但想要成為真正的騎士需要漫長歲月的訓練……”

  要成為騎士,需要天賦,需要培養。

  他從小與母親過著窮苦日子,壓根就沒余錢去請老師將他訓練成騎士。

  說到天賦,或許全鎮跑地最快的小孩,也算是一個吧。

  “只要下定決心,什麽時候都不算晚。”她打斷他的話,“但相比實力,我更在乎你明日的打算。”

  萊斯將身體蜷縮地更緊,好一會才擠出一點想法,“我要跨越邊境,或許敵國內部存在結束戰爭的辦法。只要是能為戰爭勝利做份貢獻的,我都可以做。”

  但在這之後,如何實現?

  萊斯突然腦子一抽。

  潛入紫羅蘭帝國,組織反戰勢力,暗殺敵國皇帝或軍部首領?明顯在敵國內部干擾戰爭推進,會比敵佔區做鬥爭更要效果。好像每個壯舉,似乎都沒為戰爭勝利添磚加瓦。但都很難做到。把目標放低一點。多殺幾個敵國的士兵都是好的,如果殺幾個法師,那就更好了,反正我怎麽樣遲早都會死的。我就是一個傳令兵,或許可以用命去換幾個厲害的敵軍。沒錯。就該這樣。戰爭的勝利需要我的犧牲。大家會記住我的。我會是英雄。

  冰花觀察著他空洞神情,就看出了他的胡思亂想。

  她覺得今晚沒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你先休息吧,我來替你望風。”她冷淡地說。

  收了收躁動的心,他拘謹地閉上雙眼,愧疚地說:“今後我要怎麽稱呼你?”

  沉默稍許,她輕聲呼喚:“叫我卡蓮。”

  “謝謝你救了我,卡蓮,是你讓我繼續發揮生命的意義。”他懷揣一絲感激,終於落實了“死前”的願景與奢求。

  待到萊斯熟睡之後,冰花斟酌萊斯的一言一行,心裡也有些煩躁了,“為什麽你會這麽想呢?明知這是送命還要如此?你的生命分明沒這麽低賤。”

  她看到了萊斯的靈魂還再燃燒——那是想為祖國,想為戰友報仇的炎魂。

  可沒有方法和實力,獨身一人,他什麽都做不到。

  這份執念未經管控遲早會將他害死的。

  但萊斯不能死。

  現在不能。

  ……

  萊斯是被冷醒的。

  他見篝火的中心隻留下了灰燼,腹誹卡蓮沒把篝火再次點燃,分明還有剩余的柴薪。

  好幾秒沒聽到她的回話,他焦急地將手插入口袋,直到碰到潤滑的花瓣才松了口氣。

  他不能失去她。

  盡管她來歷不明,但或許她能幫助自己報仇。

  平複心境。

  他茫然地望向洞口,神經質般的蒼白臉色讓他像是一具屍體。

  漸漸的,嘴角勾起了癡癡的笑容。

  腦海開始浮現了各種殺敵的情景。這正是他想要的。

  激動地渾身顫栗。

  萊斯爬出洞穴,越是高亢興奮,腳步越發輕快,不知不覺,他控制不住地輕哼起遊擊隊之歌。

  “啊戰友們,我們將大步前進,終將揮舞勝利的旗幟……”

  “啊戰友們,我們將獻出所有,直到我們獻出的生命……”

  萊斯爬上山腰上的雪崖,遙望著兩國邊境,結果卻見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邊境哨站遊弋。

  不錯的心情現在全都消失不見。

  他的嘴唇不斷抽搐。

  “為什麽敵軍還在山腳?真是該死!為什麽?分明這幾天維洛托德前線戰地特別厲害,他們不連夜支援,反倒在這休整?”

  這是噩耗。

  他惱怒地舉拳捶地。

  面對昨晚的敵人,如果還是光靠雙腳硬闖邊境的話,只會上演同樣的結局。

  不是法師,就什麽都不是,過境就是個幻想,再被冰錐刺殺才是現實。

  “卡蓮,卡蓮,快出來!我需要你!”他突然朝著心中呐喊。

  卡蓮許是真被吵醒了。萊斯的內心深處傳來好奇的細語,“你是想好辦法入境了嗎?”

  萊斯一陣狂喜,指著遠處的哨站說道:“我需要你幫助我過境。”

  卡蓮先是看眼哨站的軍隊,再看山腳下平坦遼闊的雪原,答道:“我做不到。”

  萊斯如遭雷擊,下意識質問道:“為什麽?你救了我,我知道你會法術,怎麽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我沒有實體,只能借你的身體使用法術,但你的身體的精神力羸弱,即便可以使出法術,效果也不盡人意。”

  “你就說你能不能做到!”萊斯決然道。

  他不想聽解釋,也不喜歡聽。

  他要結果。

  他等不及做出一番大事業了。

  “萊斯,我做不到,我想你需要冷靜,等你找到了合適的方法,再叫我出來。”

  說實話,面對著萊斯咄咄逼人的態度,即便是忍受千年萬年孤獨的卡蓮,也有些不耐煩了。

  她不希望自己的宿主是個被執念控制的人。

  她留下一句話便瞬時遁入他的腦海。

  聽到這種回應,決心已定的少年卻怔了又怔,顯露複雜神色,乃至後續變為苦澀。

  他輕聲呼喚:“卡蓮,卡蓮,你快出來……”

  不知呼喚多久,她依舊沒有回應。

  他憋地滿頰張紅, 雙手青筋暴起,渾身顫抖不止,倏地隨腳踢掀腳旁的積雪。

  積雪化為雪霧,也如耐心散掉了。

  “卡蓮,卡蓮!該死!該死!你快出來!你為什麽躲著我?”

  萊斯無故地怒喊,放肆地揮手,像是發瘋的病患,“為什麽?你既然救了我,你又為什麽不幫我?你肯定要我做什麽的,對吧?你為什麽不回話?”

  下一刻,他像是泄了氣的氣球,頹然癱坐在地上。他抿緊凍傷的唇片,似乎只要再用力,血絲就會滲出。他那眼神中的戾氣漸漸褪去,轉而變得空洞無神。

  萊斯就這樣毫無目的地坐著,像一座冰雕。

  但冰雕也有融化的時候。

  “不能,不能這樣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了,我會被凍死的。對,我應該是要做大事的人。假如我就這樣死了,實在太窩囊了。我要冷靜。我還要做為祖國奉獻的事,記得我是為什麽活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無神的雙眸漸漸閃爍光芒,他的內心深處的呼喚越來越大,“沒錯。我要為戰友報仇,我要為祖國的勝利付出我的所有。我就該這樣活著。這樣活著才是最光榮的。”

  他緩緩地站起身,激動地飽含熱淚,那由憤懣和執念勾勒的笑容,笑地比以往還要釋然或者說更空洞。

  沒過多久,嘴唇又開始抽搐。

  “卡蓮,你是個混蛋,你救我卻不幫我,那我也不稀罕了。”

  扭曲歪斜的靈魂從未停止燃燒。它勢要將腦海徹底煮沸,不留任何降溫的余地。

  萊斯邁開雙腿,決絕地朝著山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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