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950年,12月25日,夜。
夜空極為清朗,殘月與星海交織纏綿,將黯淡的星光灑落在紫羅蘭帝國和金英帝國的天然國界——優卡山脈時值冬季最為嚴寒的時候,冷風化為漫天飛舞的尖刀,積雪聚成連綿不斷的路障。
萊斯面色鐵青,眉梢染上一層冰霜,雙手倚仗左側的山岩和右側的針葉樹;視線聚焦在山岩上,小心翼翼地摸索。
能有一處庇護所是他的願景。
安穩地睡上一晚是他的奢求。
更別說,夾在山岩和針葉樹縫隙之間是他被逼無奈的結果。
在三個月前,他還只是邊陲小鎮的郵局郵遞員。
但在9月14號,紫羅蘭帝國對金英帝國發起侵略戰爭之後,他的身份也由他的信念隨之改變。
雖說在正面戰場,紫羅蘭軍隊一路勢如破竹,早在十月份就已兵臨敵國的首都維洛托德,但礙於金英守軍的頑強抵抗,時至今日那一面烙印萬花圖案的金英國旗,依然在城門上飄揚。
在戰爭進入了相持階段之後,兩國軍部為了進一步的勝利,不停地在敵後戰場實施對策。
金英軍部在敵佔區組建了一支由法師和平民組成的遊擊隊,用於襲擊補給線,架空敵軍對民眾的宣傳教育。
紫羅蘭軍部歡迎能為它所用的任何人,且在敵後區的人民群眾之中發展下線。敵佔區的主管接到命令之後,很快安排人員統計敵佔區居民的身份。歷經審批,一個叫萊斯的郵遞員進入了審批人員的視線。
據郵局檔案所描述,萊斯不僅是最優秀的郵遞員,且對金英帝國地理環境十分熟絡,因此紫羅蘭軍部便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但萊斯不會接它。
他不會背叛養育他的祖國。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的身影總是遍布敵佔區的大城小鎮。面臨軍隊圍剿和法術轟炸,他的手中也總是攥緊一封封信紙,向分散在各地的遊擊隊員傳達指令。後來他在幾次重大任務中表現出色,他便被遊擊隊的領導提拔為專門負責一塊區域的小隊長。
遊擊隊的積極活動造成了敵佔區惡劣的治安狀態,敵佔區的部隊屢次下鄉掃蕩,也都無功而返,最終紫羅蘭軍部忍無可忍,在十二月末發動一場聲勢浩大的殲滅行動。
這次殲滅行動不僅派出大量的元素師,也有前線下來的精銳戰士參與進來。
殲敵行動效果極好;前幾天,數十位遊擊隊法師被一網打盡,當天就在絞刑架上慘死;後幾天,身為普通人的遊擊隊員相繼斃命,每具屍體上都有被利器刺穿的痕跡。
如今遊擊隊就快覆滅了。
僅剩的遊擊隊員,被殲滅部隊一路逼至優卡山脈。
身為遊擊隊最後隊長的萊斯卻與戰友們走丟。
他不明敵軍動向,身體狀態極為嚴峻,隨時有凍斃的風險,但無論怎麽說,今晚必須要找處庇護所——就連追兵也都可以往後考慮。
他燃燒著意志匯聚的靈魂才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思緒倏地被刺耳的飛嘯截斷,萊斯定睛一瞧,一根冰錐貫穿身旁一棵針葉樹。
視線定格了這一瞬間。
死神剛從身邊路過。
“冰錐術?”
他的心怦怦地直跳,差點忘記呼吸。他猛地回頭確認攻擊方向,隨之朝著反向狂奔。連身後施法的法師們都不禁驚出罵聲,他簡直像是一隻靈活的兔子,如雨點般襲來的冰錐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看著從視野中轉瞬即逝的冰錐,嘴角卻不自覺地咧著怪笑,眼中流溢出的厲色和激情,使腳步越發輕快。待到冰錐的飛嘯聲消逝,他雙手撐在雙膝上,大口地喘氣,亢奮地渾身抖動。 這是劫後余生的快感。
但這快感持續不了太久。
為了保全性命,為了更好的報效祖國,他必須逃離優卡山脈。突然驚起的慘叫聲如同尖釘刺進了他的後腦,臉色扭曲出來不舍的神色。
又有戰友犧牲了,腦海不自覺地想象戰友遇難的情景,但實在他不想拋棄戰友,想要救人,但他更不想因此喪命,畢竟只有活著才能為祖國創造更多的價值。
他咬緊牙關,最終又跑了起來,可還沒跑出多遠,卻發現山腳處布滿的火光組成巍峨的長城。
……
夜漸深了,心也冷了。整座優卡山脈都被聞風而來的殲滅部隊團團包圍。時不時會有敵軍法師施展飛行術在高空盤旋,會有敵軍士兵高舉火把,在針葉林四處尋覓。
面對天羅地網,萊斯蜷縮在一處雪堆中等待逃跑的機會。莫名的睡意侵蝕著他的靈魂,但時不時從雪林中傳來的慘叫聲,卻成了他保持清醒的良藥。他很清楚盲目在外奔走,只會成為敵軍的活靶子,更別談尋找安身之所了。他想只有等到敵軍全部撤走,幸存才會成為可能。
但在這之前,首先面臨的是雪夜的低溫。
他冷地渾身顫栗,面紅耳赤,越發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
身體越冷,靈魂就燃燒地越快。
“咻!”
一根冰錐倏地刺開雪幕,刺入了左臂。
鮮血傾灑,雪堆霎時染上一塊猩紅。
萊斯沁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及時扭身,洞穿的就是心臟。
夾雜冰寒的刺痛讓他赫然驚醒。
意志在潰散,靈魂在燃燒。
“這是怎麽被發現的!該死!難道這隊敵人中藏有佔星術士?”他痛苦般貪婪地呼吸,惡念從內心徹底炸了出來,“媽的!這群婊子養的狗雜種!”
如果不是懼怕繼續暴露身位,一定會破口大罵。
他慌忙地爬起身子。
又是一道不合時宜的破空聲。
突襲的冰錐瞬間洞穿了右臂。
接連兩次奪命的襲擊,生疼地差點昏厥。
萊斯顧不上傷勢,隨便找了個方向奮力狂奔。
但滴落在身後的鮮血連成了一條虛線,卻為身後的敵軍指明方向。
竭力地奔跑,快讓他燃燒殆盡,但也讓他看到一處山腰處的雪崖。
有懸崖峭壁在山脈上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在如此冰天雪地上,卻有一塊顯眼的冰石屹立在雪崖上。
但對萊斯來說,無論那塊冰石是否存在,都已無路可走,唯一的出路就是賭自己墜落雪崖之後得以幸存。
但精疲力盡的他躲得開風馳電掣的冰錐嗎?
在敵軍法師的眼中,那個遊擊隊員一刻不停地朝著雪崖狂奔,明顯是想墜崖脫身,但好險此舉卻將他自己的身位暴露在針葉林之外。
沒有掩體,能跑哪去?
法師嘴中呢喃著咒語,腳下的積雪漂浮到了身側,隨之聚攏、凝結化為無數根尖銳無比的冰錐。
“咻咻咻!”
冰錐齊刷刷地朝著逃跑的背影射去。
萊斯剛站到冰石旁邊,下一刻,身後各處突然傳來徹骨的寒意,上身倏地僵硬,雙膝隨之酥軟,最後撲通倒地,濺起了雪花和鮮血。
躺在漸漸匯聚的血泊之中,他覺得好熱,熱地睡意朦朧。
追兵們紛紛放下刀劍,停止施法,全都面露釋然,走向被冰錐刺成刺蝟的人。
“太好了,這應該是最後一個遊擊隊員!”
“媽的!終於逮到這個遊擊隊的小隊長!真是能跑!”
“任務完成,走了走了,讓他自生自滅好了!誰還想給他一個痛快嗎?”
“浪費力氣!我先走了!”
“哎,快先回臨時營地休息,沒準明天還要被派去前線作戰呢!”
聆聽虛幻的,不明的語言,他膽怯無奈,眼角滋生幾顆淚珠,呼吸也漸漸地變得艱難。仿佛他的背脊上又刺入了幾根冰錐,疼的厲害,冷的要命。
許是嫌棄踩死路過的螞蟻,追兵們沒人隨手將他的生命終結,只是踩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雪崖。
這也為萊斯帶來最後的寂靜。
寂靜,醞釀著漸進的黑暗和冷冽的寒風。
靈魂燒地只剩火苗了,好似隨時會被寒風吹滅。
但他不甘心迎接末日的到來,必須做些什麽,這樣才有意義。
沒錯。
要做有意義的事情。
就像父親和老師們說的,總要為生他養他的祖國,做出一份貢獻。
但殘破的身體能做什麽?
凝聚著僅存的意識,他無意間看到身旁那塊冰石中竟有一株花朵。
它像極了琥珀中的化石,綻放身姿,將萊斯的主意都吸引了過去。
慕花是金英的精神圖騰。
金英國民都有向花朵禱告的習俗。
萊斯也不例外。
但他沒時間思考這朵冰中花朵的來歷,只是虔誠地祈禱,保佑祖國獲得戰爭勝利。
即便兒戲,也不妨試試,萬一有用呢?
畢竟人有了精神的安慰,對待死亡才會心安理得。
萊斯心中細語,履行自擬的使命。
視野逐漸變得朦朧。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萊斯疲憊地睜大雙眼,試圖挽留眼前的世界。
但他除了躺著,什麽都改變不了。
唯獨他的鮮血在改變。
傾灑出去的鮮血布滿了不遠處的冰石,並倚仗那兒僅存的溫熱,緩緩地溶解花瓣所在的區域。
最終,一片花瓣接觸到了外界。
花瓣猛然翹起,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將纏繞的碎冰彈飛出去。
整塊冰石緊接著竟毫無征兆地炸開。
重獲新生的冰花沐浴著星輝,俯瞰著倒地的少年。
——你做的好。
幻聽?萊斯心中忐忑。據說每個人死之前都會有的經歷,看來自己也不例外。
——被我使用心靈魔法,我還以為你的反應會很大。
“又來了……”
——不是幻聽。你的眼界十分狹隘。
“我沒時間管你是不是幻聽。”他已經不耐煩了,“嘰嘰喳喳的,我都快死了,還他媽的活受罪。”
——死?別開玩笑。那群士兵法師懶得動手,倒是給了我救你的機會。
突然一片花瓣掙脫出來,隨冷風起舞,落在了萊斯的額頭。
花瓣隨後如炸開一般,化為燦黃的點點星光。
星光緩緩沉落,接觸到萊斯的皮膚之後,一並浸入全身。
下一刻。
萊斯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
背後插滿的冰錐迅速融化。
沉寂的思緒再次活躍起來。
而他感到一陣暖意席卷了全身。
視野逐漸由朦朧變得清晰,萊斯不由地眨了眨眼,看清那珠綻開的冰花。
“你還覺得這是幻聽嗎?”
一種輕靈且繞耳的聲音,從他的內心蕩漾。
如夢如幻,卻聽得清楚,就像是女孩的挑逗。
“別懷疑,我就在你眼前。”
萊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仰望著比他矮小太多太多的冰花。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與她交織的未來即將左右無數國家的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