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裟羅聞言一怔,疲憊的眼神微微顫動。
隨後,她緩緩走出了演武場,來到了雷電將軍的身邊。
“將軍大人,禦前決鬥......已經結束了。”
九條裟羅低聲說道。
“嗯,我知道了。”
雷電將軍冷冷應了一聲,然後輕甩衣袖,緩步下了台階。
演武場的地板已然被摧毀得不成樣子,松島千籟跪坐在一團焦黑的木炭之中,默不作聲。
“你,為什麽這樣做?”
雷電將軍不解地問道。
松島千籟聽罷抬起了頭,露出了那被血跡浸染的面龐,
“我只是想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將軍大人......願望的力量到底有多麽強大。”
“擁有了願望的人們,他們憧憬著未來,驅使著當下的自己不斷努力,不斷為了美好而前進。”
“不管是想守護什麽,還是想得到什麽......”
“永恆,正是在這樣的動力之下才得以存在的。”
而雷電將軍似乎對此不屑一顧,冷冷說道:
“可是,連當下都把握不住的人,如何談及永恆二字?”
千籟聞言回答道:
“永恆不是一種狀態,它是一個概念,一個看不見摸不到,卻存在於各處的......”
“哼,你不用再說了,連自己須臾的生命都把握不住的人,有何資格與吾談及永恆?”
雷電將軍俯視著眼前這個男人,語氣依舊森冷無情。
而松島千籟只是愣了一愣,然後微微一笑,說道:
“既然這樣,那......將軍大人。”
“應該要到時間了吧,你......可以退場了。”
“方才的話,就當是耳旁風吧。”
“而有心之神,自然會聽到。”
話音甫落,雷電將軍的眼神微微松弛,在一瞬的交睫之中,綻放出耀眼的華光。
縈繞周身的神明之威陡然攀漲,松島千籟竟在頃刻之間連呼吸都難以做到。
只見他眼前那纖細的腳踝之上,一朵朝顏花輕輕搖了一搖,露出淺色的花蕊。
這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應該是她,
沒錯了。
“掙扎於浮世須臾之人,你的話,我都聽到了。”
“我可以把你方才的言語當做‘勸諫’,而不是‘詆毀’。”
“但是,也不要妄想憑此隻言片語就能將我打動。”
“稻妻的永恆......”
“只有我,也必須由我的方式來守護。”
影望著千籟,堅定地說道。
松島千籟聽罷,沒有當即回答影的話,而是靜靜望著她眼中的那溫柔的粉紫色光芒,一動未動。
乍一看很凌厲、霸道。
但是看久了之後,反而會覺得有些略帶悲傷的美麗。
“好漂亮的顏色......”
“將軍大人,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美嗎?就像夢見花瓣的色彩一樣溫柔。”
松島千籟微笑著說道。
“什麽?”
“......”
“愚昧,答非所問!”
影的眼神稍微躲閃了一下,隨後厲聲指責著松島千籟。
而千籟只是望著影的眼睛,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支撐著站起:
“夢見花,盛開於春夏之交,零落於深秋之時。”
“也許,在將軍大人眼中,它的一生也只不過是縹緲一瞬,
不值一提。” “但是,它所代表的含義卻是‘夢遇離人見之思,醒時笑看浮生事。’”
“這,就是夢見花的花語。”
“也許,將軍大人的內心,其實也像是一朵夢見花吧。”
“只不過......暫時還未抽出新芽而已。”
影聽罷微微一怔,輕輕將手指搭在了眼角淚痣的旁邊,若有所思。
“夢見花,花語......”
松島千籟雙手撐在刀柄之上,渾身微微顫抖地站直了身子,低聲言道:
“將軍大人,我區區一名流浪四方的武士,能做到這些已經是極限了。”
“我不求因為自己的隻言片語,就能讓您回心轉意。”
“但凡可以為您帶來一些面對過去的勇氣,那麽,我便知足了。”
松島千籟望著影,血紅的雙眼再次清澈起來。
“來吧,將軍大人。”
“讓我這個普普通通的武士,來見證一下您守護稻妻的無想的一刀吧。”
說罷,松島千籟握緊了已經滿目瘡痍的打刀。
沒有刀鞘,卻依舊作出了松島流居合斬的架勢。
左手緊握著鋸齒狀的刀刃,屏息凝神。
“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你好了。”
一時間,影的眼中威光大盛,一把閃耀著灼灼雷光的打刀從胸口之中緩緩拔出。
原本隻停留在天守閣上空的烏雲四散開來,將整個鳴神島染上了灰暗之色。
沉悶的雷聲隆隆作響,奔走的電光在雲層之間閃爍、咆哮。
稻妻城中的居民見狀,頓時間亂作一團,紛紛尋找著避處。
就連遠在鳴神大社觀望的宮司大人,也不禁眉頭微蹙。
將軍大人她,
要降下神罰了嗎......
………………
“將軍大人。”
“臣,稻妻松島家武士——松島千籟,於此正式向無想的一刀發起挑戰。”
“總會有地上的生靈,敢於直面雷霆的威光。”
“沉睡著的稻妻啊,希望在我零落成泥之後,可以綻放出新的生機......”
松島千籟用盡全身力氣,與神之眼努力共鳴著,緊握刀刃的左手流下汩汩鮮血,將刀鋒染成紅色。
“我流劍術......”
“千籟之一刀!”
“無念”
“斷絕!”
兩道刀光於天守閣前猛烈碰撞在了一起。
蓬勃洶湧的余波如排山倒海,幾乎要將四周的空間扭曲。
松島千籟並沒有當即倒下,而是用手中的殘刀竭力支撐著雷電影那貫徹了神威的一刀。
“將軍大人,臣民的願望,眼狩令,鎖國令,所有的一切.......勞您再作深慮!”
千籟盡全力支撐著,身上滲出的血跡已經把衣衫染成了紅色。
“我承認你的劍術,承認你的勇敢,也承認你的敢作敢當......”
“但是,也請不要小看我作為一國之神的決心!”
言罷,影的眼中威光更盛,洶湧如潮的威勢一點點剝奪著松島千籟的感官和氣血。
手中的鋒刃已經嵌入了千籟的刀中,
一絲裂紋隱隱出現。
此時的松島千籟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痛楚了,他的雙眼已經泛白,原本白皙清秀的臉龐早已被一道道血痕劃得面目全非。
神之眼的光芒在逐漸黯淡,
但是,他還在努力支撐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
“將軍大人——”
“既然您現在決心要收回我的神之眼,”
“當初為什麽還要注視著我啊!”
最後一個字說完的瞬間,
千籟那破爛不堪的刀刃終於斷裂,
紫色的刀光隨之落下。
一瞬之間,松島千籟仿佛脫離了當下這個世界。
離開了天守閣,離開了稻妻,來到另一個地方。
在這裡,
沒有痛楚,沒有悲傷,沒有失望。
仿佛輕輕落入了一片灑滿陽光的海域,
溫暖的海水滋潤他的遍體鱗傷,縫合著他千瘡百孔的心臟。
此時,一道溫柔的女聲自千籟的耳邊浮現,令他的心情如水般平靜。
“松島君,你的願望是什麽?”
“......”
“我的,願望......”
“哈哈......原來如此。”
“奔波疲忙了這麽久,中間又出現了那麽多插曲,我差點都忘了自己最開始的願望了。”
“其實嘛,很簡單。”
“就是見證雷電將軍那強大到足以守護稻妻的無想的一刀。”
“作為一位終生磨煉劍術的武癡和生長在鳴神之土的稻妻人,能被將軍大人庇護著,是我莫大的榮幸。”
“當時,我的父親在庭中教我劍術。”
“他問我:‘你可知稻妻武藝的極致在哪裡?’”
“我回答‘不知道,應該就是父親您吧?’”
“他聽罷,狠狠用竹刀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說道:‘武藝的極致,乃將軍大人那無想的一刀!正是由於那一刀的強大,才得以保護全稻妻在一次次災厄之中幸存下來。我們如今安穩的生活,全都是拜將軍大人所賜啊!’”
“我望著父親那敬佩的目光,心中仿佛被人播下了一顆種子,隨著我的成長而不斷茁壯長大。”
“我拚命磨練自己的劍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親自見證那守護稻妻的無想一刀。”
“而如今,這個願望已然達成了。 ”
此時,那溫柔的女聲再次出現,說道:
“可是.......你的心中仍有不甘。”
“算了,也罷,人世間哪裡有那麽多完美的故事。”
“到了最後,不都是以遺憾結尾的嗎?”
“但是,只要已逝之人的願望和意志仍然存在,那麽塵世之水就會永遠滔滔向前,流向永恆。”
聽到這裡,松島千籟心中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在這一瞬間沒有痛苦,沒有煩惱。
是因為......斬向自己的那一刀,
是匯聚了真對於美好未來憧憬的信物——夢想一心啊!
“既然你明白了,那就幫我替阿影問聲好吧。”
“再見了,松島君,非常有幸可以遇到你。”
“謝謝你,真,很高興遇到你。”
“那麽,再見。”
四周溫暖的潮水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疲憊感,和逐漸上湧的痛楚。
所有地方,都很痛,
所有地方,都在流血......
眼前模糊的重影......
天守閣,雷電影......
我在從空中落下,
不停下墜,
下墜,
仿佛沒有盡頭。
………………
“我這一生,救贖了很多人。
卻終究......沒人來救贖我啊。”
………………
此時,
一對張開著的雙臂出現在了千籟的背後,
緊緊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