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前，

　　稻妻城，

　　天守閣。

　　一名身穿楓色長袍，頸繞圍巾的男子孑然獨立在天守閣之下，懷中抱著一把古樸的打刀。

　　徐徐秋風吹過，衣擺隨之飄揚。

　　在他面前的層層樓闕之中，站著成百上千名嚴陣以待的幕府武士。

　　矛戟聳立如林，各式大鎧和胴丸在日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輝，陣勢森然。

　　雙方如此對峙著，靜默已久。

　　已經得知了松島千籟要和九條裟羅做禦前決鬥的武士們皆默不作聲，手中緊握著刀柄，一刻不敢放松。

　　這是稻妻獨有的一條律法。

　　一旦有武士正式向將軍大人提出禦前決鬥的申請，那麽在對方接受或者拒絕決鬥之前，不得受到任何人的阻撓和侵犯。

　　此律，由禦建鳴神大禦所主尊親持。

　　而在禦前決鬥之中，

　　勝者，將會得到將軍之褒獎，贏得逆轉之機。

　　敗者，將會直面無想的一刀，永無偷生之地。

　　此律，亦由大禦所主尊親持。

　　歷代之中，無有違背。

　　“九條裟羅，你想好了嗎?”

　　松島千籟終於抬起頭，衝著天守閣上方問道。

　　順著他的視線而去，可以看到遠處天守閣前的一處飛簷下，九條裟羅眉頭緊皺。

　　自己是被挑戰者，

　　如果答應了松島千籟的禦前決鬥，那麽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會對自己不利。

　　如若輸掉，不僅自己會被將軍大人親自斬殺，連所堅持已久的眼狩令都可能會被動搖。

　　如若勝利，不但獲得不了與風險相對應的獎彰，還很可能會身負重傷，生不如死。

　　畢竟，自己曾敗給過眼前那個人，那個不知還藏有多少本領的神秘武士。

　　“......”

　　“久政，將軍大人可有回話?”

　　九條裟羅低聲問著身旁一名匆匆趕來的與力。

　　“九條大人，將軍大人方才剛剛下了旨意。”

　　“她要您接受禦前決鬥。否則的話，不光是幕府的威嚴，還有維持整個稻妻的永恆之理念都將受到嚴重的威脅和挑釁。”

　　“還望九條大人您......”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那名與力緩緩退下，留下九條裟羅滿面凝肅。

　　“稻妻的永恆......將軍的理念......都將受到威脅和挑釁......”

　　“不能逃避。”

　　“亦不可原諒！”

　　九條裟羅猛地抬起頭，伸出手臂，高聲號令道:

　　“眾幕府將士聽令:

　　束刃繳械，

　　開啟正門，

　　就地待命，

　　放稻妻松島家武士——松島千籟入天守閣！”

　　話音剛落，所有幕府軍士齊齊放下了手中的刀弓劍戟，整個天守閣前鼎然作響。

　　緊閉的金飾大門徐徐開啟。

　　松島千籟深吸一口氣，收回了向上的視線，一步步往天守閣正門走去。

　　走到正門之前的石階還有很長，千籟拾級而上。

　　他走得很慢，就好像在赴一場結局既定的約會。

　　秋風吹來禦伽木的落葉，劃在臉頰上。

　　有些生疼。

　　松島千籟站在距離大門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緩緩回過頭來，望向身後寧靜美麗的稻妻城。

　　秋意浸染其上，宛如一位溫婉的少女。

　　千籟淡紫色的眼眸之中，

閃過一絲不舍與留戀。　　“踏入這扇門，估計就再也見不到稻妻城了吧。”

　　“不過......只要我的離開能讓你變得更好。”

　　“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奔赴呢?”

　　“相識一年，我們有緣再會吧！”

　　想到這裡，千籟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微笑。

　　然後回過身來，滿足地踏入了天守閣門。

　　“喂，你，別發抖了。”

　　“也別這麽小心翼翼地盯著我，我呀......只不過是一個愛說夢話的將死之人罷了。”

　　松島千籟拍了拍身邊一名年輕守衛的肩膀，然後邁著他第一次踏上稻妻土地時的優哉遊哉的步伐，向禦建天守閣走去。

　　不多時，一道黑影自松島千籟的身旁落下，帶著翅膀扇動的聲音。

　　“嗒嗒——”

　　木屐落地，聲音清脆。

　　“怎麽樣，最近休息得如何?”

　　千籟扭頭問著身邊的九條裟羅，語氣很是輕松，就好像在慰問自己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

　　“我可以把你的話理解為挑釁嗎?畢竟，昨日奉行府裡的仇我還未報......”

　　“若不是家主大人害怕名聲受損把事情壓了下來，你根本不可能好端端出現在這裡。”

　　九條裟羅冷冷回答道。

　　“哈哈哈，隨你怎麽想吧。”

　　“不過，今天的你......可要拿出全部的本事哦，我知道你不止那點能耐。”

　　千籟含笑說道。

　　“......”

　　九條裟羅回過頭，望著身邊那個即將與自己一決生死的對手，竟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和緊張。

　　反而是那一抹的微笑，讓她的心緒一陣紊亂。

　　很漂亮的笑容，

　　但是，

　　看起來令人悲傷。

　　“九條裟羅，我在和你展開決鬥之前，能否再問你一件事?”

　　千籟說道。

　　“什麽事?”

　　“你這麽堅定地執行著眼狩令，不惜被全稻妻人所指，真的是相信它可以幫將軍大人維持稻妻的永恆嗎?”

　　“......”

　　“此乃吾之本職工作，謹遵將軍大人與家主大人之令。”

　　九條裟羅回答道。

　　“這樣啊......我明白了。”

　　松島千籟之後便不再說話。

　　兩人默默來到了禦所天守閣之前。

　　雷紋金飾殿門緊緊關閉著，數十名奧詰眾持槍守護在外，將整個演武場有序地圍了起來。

　　兩架塗有巴紋的戰鼓左右相峙著，中間是空蕩蕩的木質場地。

　　看樣子，這裡已經做好了禦前決鬥的準備了。

　　“毅，我們來了。”

　　九條裟羅對著一名年輕武士說道。

　　“知道了九條大人，我馬上去向將軍大人稟報。”

　　毅說罷，回頭向禦所天守閣走去。

　　可他還沒往裡邁出兩步，整個殿門便宛如聽到了眾人的心聲一般，從內而外，緩緩開啟。

　　一個高挑勻稱的身影出現在了徐徐展開的門縫之後。

　　伴隨著這道身影的，還有如潮水般洶湧而出的威壓，將眾人淹沒。

　　一時間，禦所之外的氣氛凝重了上百倍。

　　夢見木枝不再搖動，似乎連秋風都靜止了。

　　“拜見將軍大人！”

　　包括九條裟羅在內，所有幕府軍士全部俯身行禮，呼聲震天。

　　將軍......

　　大人......

　　望著眼前沐浴神威的雷電將軍，松島千籟的心中一顫，隨後又緩緩平靜了下去。

　　那是從未謀面的，陌生的感覺。

　　除了那傲慢的尊貴凌人之氣，和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敬畏以外，再無其他感情。

　　她，是將軍大人，

　　也僅僅是將軍大人。

　　…………

　　那雙眼睛的顏色，

　　是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