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張報紙,一張時間標注在十六年前的枯黃報紙,單子良打開它時,它正折疊的四四方方,通體空白。單子良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攤開,紙的脆響聲塞滿了小小的房間,這是一張錯版報紙,上面大半篇幅都是空白的,只在左上角的頭版位置還有圖片和文字,單子良趴在地上,湊近了仔細查看。
十六年前是二零五四年,怎麽可能還會有報紙?單子良看著,翻來覆去沒有找到報紙的出版社名字,只見到最上面的一排大字:僅限內部印刷使用。什麽內部?
帶著疑問,單子良看向圖片,圖片本應該是彩色的,不過時間太長已經脫色發黃,但還能清楚看到顏色的殘留,它們描繪出一幅事故現場,一輛普通的小轎車斜停在路邊,車頭被撞到變形,駕駛室的門打開著,一個身穿製服的人躺在路邊圍欄下,上半身全是發黑的血,特別是頭部還打上了馬賽克,馬賽克的兩邊是攤開在地上的黑色長發。一個直覺告訴單子良,這張報紙出現在父親的遺物中,再對照姑媽的描述,這個屍體一定是母親。
圖片慘不忍睹,他轉而看向圖片兩旁的細密文字,但發現根本看不清楚,許多字都被重疊印刷,厚厚的墨跡把整篇文章遮蓋住了大半,他只能尋找起零散的文字,將他們收集起來,得到的信息晦澀難懂,只有一個軍字讓他更加確信,他接著往下看,在文章下的空白處找到了一行小字,是手寫上去的,黑色的筆跡與上面的雜亂文字融為一體,差點就讓人沒注意到。
那排小字寫著:清嵐死後的第三個月零四天,內部報的陳記者將這張作廢的報紙帶給我看,他是清嵐的同學,願意幫助我調查,很可惜,兩天后,他死於意外。
是父親的筆跡,單子良認了出來,陳記者?他向上看去,想去找頭版下的記者署名,空白一片,沒有人為這篇報道署名?真是亂七八糟,單子良心裡嘀咕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單子良耐著性子重新翻了一遍所有的遺物,除了那張藏在紙盒封口夾層裡的報紙,其他一無所獲,他只能將所有東西放歸原位,對著報紙拍了一張照片,透明手機上的一圈金屬包圈內藏有薄膜攝像頭,使用時必須得側著手機拍照,隨後單子良將報紙塞進口袋裡。
他站起了身,看向父親的照片,凝視了一會。此刻他心裡一片空白,這張報紙的線索幾乎和姑媽口述重疊,完全沒一點作用,那個願意幫忙的陳記者也早就死在十六年前,死無對證。他為父親感到不值,也為他沒留下有用的東西而生氣,他最後看了眼照片,轉身走向門邊,按下了一邊柱子上的開門按鈕。
“子良。”慧靈一手抱著貓,一手在姑媽的後背輕撫。
“我們走吧。”單子良說道。
時間已近中午,單子良一家坐上了車,一路馳騁歸家,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重,姑媽和姐姐都閉上眼開始休息,單子良因今天的事而頭疼,他總想將禦堂原月妻的事和父母的事聯系起來,但總是隔著一大片迷霧,不管是時間還是邏輯上都行不通,禦堂集團和軍隊的關系似乎也與自己的家事無關,他猜測起當年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軍隊裡到底發生了什麽。
閉眼思索了一陣,單子良便不知不覺的睡著了,濃稠的困倦令他一路無夢,醒來時已經到了美食街的地下車庫之中。
“回去得趕緊做飯了,慧靈,一會給我幫忙。”姑媽說著推開門走下車,剛才睡了一覺,她好像恢復了許多,
從悲傷裡走出來了。 “好的,媽。”慧靈乾脆的回答道。
單子良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邊,從車庫的樓梯再到街面,人群熙攘,店鋪爆滿,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兒。每逢這個節日,即便無墓可掃,華人社區的人們也樂意出來逛逛,飽餐一頓,此時小雨已停,空氣清涼,按照派城的天氣周期來看,晚上還會再下一場,但單子良毫不關心,他進了店裡後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沒有遊戲的心情,也沒有看書的心情,單子良躺在床上,雙手別在腦後苦思冥想,禦堂原月妻說的找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很快,慧靈敲起了單子良的房門,他答應了一聲,換上暖黃的拖鞋走下樓來到了離廚房最近的包間。看著桌上的菜,已經沒有父親愛吃的那些了,單子良坐了下來,動起筷子,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感歎,昨晚的那餐,是對親情的思念,今天的這餐,是繼續下去的生活。
吃完飯,三人都準備回各自的房間,今天關門停業,廚師們也都沒來上班,偌大的餐廳裡靜悄悄的,玻璃牆外是流動的人群,單子良難得見到火鍋店淒涼的模樣,愣了一回神,手機震動了一下,提醒他回到房間。
是禦堂原月妻發來的好友添加,很奇怪,她好像問都沒問就什麽都知道,自己可沒留下什麽聯系方式啊,單子良立馬發消息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是怎麽知道我的信息的。’
‘很奇怪嗎,新款的智能眼鏡找人破解一下程序就能做到啊,你那破手機就別想了。’看著一排日語下的翻譯,單子良有點不爽。
‘你要是有最新款,我可以推薦一個黑客給你認識,他叫四郎。’原月妻緊接著發來一條消息,她好像比看起來更會聊天,單子良心裡想著,看到四郎的名號後立馬驚歎,世界真是太小了。
四郎是胡一該在黑市的ID名字,她的錢也基本都在上面賺的,雖然平時買衣服大手大腳,但也正好夠花。單子良想到這來了興趣,問道:‘破解需要多少錢?’
‘三萬。’
單子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台智能眼鏡才賣一萬五好吧,胡一該這錢來的也太快了,他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被坑了。’
‘放屁。’單子良能想象到她不屑的表情,然後會話框裡接著出現原月妻的話:‘言歸正傳吧,什麽時候能和我組隊。’
‘今天不行,我很累,而且你說過不相信我,其實我也不相信你,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問明白了我們再組隊。’單子良反客為主的說道,明明是自己離不開她才對,但祁梁的忠告讓單子良不得不看清這女孩的目的才行。
那頭沉默了許久,才在會話框裡出現了兩個字:‘隨便。’
單子良見到這兩個字眼時,猜測出那女孩心裡的掙扎,沒什麽好客氣的了,他將問題在心裡理順,準備一一問清楚,好套出女孩的處境:‘你是禦堂集團的繼承人之一,怎麽會沒錢請專業的隊伍陪你遊戲, 你明明能不找我的。’
‘有人幫你對嗎?但幫你的人情報也不怎麽樣嘛,我是禦堂家的人,不代表我有錢,我被軟禁在三庭月裡,幫你的人沒告訴你嗎?’原月妻打字說道,這正中單子良下懷,祁梁叔說的果然沒錯。
‘第二個問題,我們遇見是機緣巧合還是你刻意安排的?’單子良覺得今天的相遇太過湊巧,他剛知道母親的死,正準備重新尋找父親的死因時,禦堂原月妻就出現了。
‘問你家的貓去啊。’
靠,就知道她不會老實回答,單子良想著,就當是她用鈴鐺勾引的慧慧吧,也把自己一路吸引了過去,他接著問道:‘那你手腕上的鈴鐺怎麽解釋?’
‘幫你的人沒告訴你我酷愛殺人嗎,我伯父怕我亂來,才給我的手綁上鈴鐺。’
“可怕。”單子良自言自語道,隨後在床上側轉了身子,松軟的絨被發出噗噗的空氣聲,他接著問道:‘你的手怎麽是義體?’
‘我上次差點就殺了我伯父,可惜他被人救了,我的手也被砍斷了。’
這伯侄的關系真是走到頭了,既然如此,禦堂正雄為什麽不乾脆叫人把她殺了?單子良又問道:“為什麽你沒被殺掉?”
‘因為我爺爺還活著,我死了,他也不會好過。’原月妻回答道,看著翻譯後的文字,單子良的心情略微沉重,他最後問道:‘關於我父親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一直到晚上,會話框裡都沒有出現原月妻的回復,他放棄了,還沒等到晚飯就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