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城穹頂的雨依舊在潑灑，地面的水紛紛流向地下水道集中采集再循環利用，有人提議過廢除雨天的設定來節省不必要的能源損耗，但總是會被大多數人否決掉，人性中追求浪漫的精神是受不了日複一日全是乾燥晴天的，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節日，華人社區的人們都樂意看到灰蒙蒙的天色和朦朧的細雨，以及反光濕漉的地面和涓流的水聲，只有這股子氣氛才能喚醒華人對古老節日的情調，對親情的緬懷，和那種模糊而又深邃的浪漫。

　　單子良站在離火鍋店大門一步遠的街面上，手裡拎著個細繩，下面連著清明掃墓，停止營業的告示牌，他在等姑媽和姐姐走出來以後就掛在門上。這一會，隻留著一盞亮燈的餐廳還沒傳來動靜，估摸著兩個女人還得墨跡一會兒，單子良歎了口氣，心情跟著清涼雨天一道陰鬱下來。

　　昨晚完全沒睡好，他頭一次對母親這個人物感興趣，思來想去一整晚，都是在根據姑媽的口述來想象母親死去那天的場景，家裡沒有一張母親的照片，所以在幻想中，那個身材模糊，面容全無的女子從撞車到被槍殺的全過程，他的感情都沒有波動，只是突然將她當做親人去看待後，難免會有一絲憂傷纏繞在心。至於父親，單子良不知道為了母親死亡的真相他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累，隻明白曾經的自己確實是錯怪他了。

　　敬清嵐，他又念了一遍名字，毫無意義的細品著，想從三個字眼裡扣出母親的輪廓和她的生平。

　　一陣涼風迎面撲來，細微的雨點將清涼砸進了皮膚，逼得人倒吸一口寒氣，困意也跟著煙消雲散。單子良向上看去，正上方漸漸亮起的天色讓高樓上的玻璃幕牆散射一陣清冷白光，他低下頭看了眼手機，時間還很早，身後傳來了動靜，他轉頭看去。

　　“掃墓掃墓，你帶著個貓做什麽嘛。”是姑媽的聲音，她提著個鼓鼓的布袋，裡面塞滿了祭祀的水果和冷菜，她在前邊走著穿過餐廳，姐姐慧琳抱著橘貓跟在後邊。

　　“舅舅也喜歡貓的好吧，你不知道不要亂說。”慧靈說著，難得有機會帶著貓咪出遊，她絕不想放過這種機會，正想方設法的找借口。

　　姑媽走到門邊，對裡面說道，語氣催促:“行行行，小祖宗你可快點吧，掃墓要趕早，還有幾百公裡路呢。”

　　姑媽穿著寬松的暗灰色長袖外套，配上一條側邊開著短口的同色中長裙，正好一陣冷風吹過，她立馬緊了緊衣服，將紐扣全部扣上。她手扶著門把手，等到姐姐一出來就立刻關上鎖門，單子良把告示牌遞了過去。

　　“跟哥哥打個招呼。”慧靈捏著貓兒的爪子朝著單子良搖了搖。

　　“姐姐。”單子良打了個招呼，順便打量起她的穿搭，慧靈穿著黑色連衣裙，露出的半截小腿下踩著雙黑色矮根皮鞋，這套服裝將她襯托的更加瘦了，大風一吹就會卷走的感覺不禁讓人擔心。

　　姑媽鎖好門，將公告牌擺正後便走了過來，指了指單子良手心裡露出的紅色中國結說道:“鑰匙拿了哦，我們快走吧。”

　　三人朝著街口走了段路，一直走到側邊有向下樓梯的位置，他們又朝下走去來到了停車場，祁梁昨天將停車的位置告訴了姑媽，她在前頭走著，腳步緊快，單子良和姐姐在後面跟著，沒過一會就到了停車場的角落。

　　祁梁的私人座駕是一輛已經停產的白色商務轎車，好幾年都是坐著這輛車去探望父親，單子良對它有一種親切感，

雖然它的造型看起來很落伍，但至少配置了第一代的葉利流斯自動駕駛技術，即便沒有接觸過汽車的人也能在傻瓜式的操作下設定好目的地，然後安心等待就好，系統會支持轎車安全抵達。　　車子駛出了地下車庫，在一個斜坡之後衝上了熒光公路，激起路面一陣積水。姑媽和姐姐調轉了座位的方向，從面向車頭變為了和後排的單子良面對面坐著，中間有一塊突出的小茶幾，姑媽點開一旁的熱飲機，給自己整了杯滾燙的綠茶。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啊。”姑媽抿了一口飄香綠茶，感歎起街邊的風景，轎車正朝著單子良平時不怎麽去的方向行駛著，再往前就是穹頂的正南方邊緣，那裡可以看到天幕低垂的場面，那塊一望無窮的圓弧幕牆也算人類建築的奇觀之一了。

　　慧靈抱著橘貓看著外邊的風景一言不發，雪白纖長的手一直撫摸著貓頭，慧慧也挺著身子翹首觀看，車窗外的行人們有的穿著雨袍有的撐著傘，他們在昏暗的街道中穿行，水花在他們腳底綻放，一大清早，只有美食店亮著燈，蒸汽從屋裡竄出來，逆著雨向上飄去而後泯滅。

　　姑媽從布袋子裡掏出幾塊點心，分給單子良和慧靈。“咱們隨便對付幾口吧。”她說道。

　　單子良咀嚼著軟糯粘牙的糕點，看向姑媽的臉，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於是張開口說道:“我母親有留下什麽東西嗎?”

　　“一點也沒，家裡連有她合影的照片都被軍方帶人一抹全帶走了。”姑媽嘴裡塞著糕點，口齒不清的說道。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和我爸怎麽認識的?”

　　“你媽媽是個很大方的女人，也很漂亮，你這不都遺傳上了，而且啊，她還很有責任心，是個工作狂，總是不著家。”姑媽說著，吞下嘴裡的食物，喝了口溫暖綠茶接著說道:“你爸說是在外邊吃飯認識的，你媽媽那時候有任務在身，不方便顯示身份，一群混混堵住了她的餐桌，你爸那時候一眼就相中了你媽媽的模樣，抄起椅子就上去解圍。“

　　“你媽媽溫文爾雅，落落大方，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家的女兒，誰知道就看上你爸爸這麽個混小子，那次打架以後他們加了聯系方式，後來才知道你媽媽是當兵的。”姑媽說著，臉上洋溢著幸福，她還會為死去的弟弟感到開心和憧憬， 單子良的內心跟著觸動，為父母的相識有種莫名其妙的陶醉。

　　“你爺爺還不相信，非要你爸帶回家看看。”

　　“帶回去了嗎?”

　　“那當然了，你媽媽帶著幾枚勳章，打扮的正正經經，都是你爸安排叫她這麽穿的，把老爺子開心的不行。”姑媽笑著說道。

　　“那後來……”單子良想問母親的死。

　　“後來就結婚啦，然後有了你，只不過聯邦共和政府成立以後，你媽媽就變忙了，成天不著家，你爸爸無聊壞了，經常把你丟我們家，自己出去找活做。”

　　“我媽媽為什麽被人殺害?”

　　“沒人知道，你爸查到了什麽對誰也沒說，他說啊，這樣才能保護我們。“姑媽說道。

　　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人世了，搞得好像母親的死是他一個人的事一樣，單子良在心裡埋怨起父親。

　　“他真的從來都沒說過?一個軍官被殺害，大概率是軍隊內部出了問題吧。”單子良不知道姑媽還有沒有瞞著自己的事。

　　“誰知道呢，你媽媽是個苦命人啊，嫁給你爸都算是下嫁了，還那麽年輕就去世了。”姑媽又念叨起來。

　　單子良沒接話，轉頭看向姑媽和姐姐座椅之間的方向，透過前擋風玻璃，他看到那面低垂的天幕越來越近，上面正顯示著烏雲的畫面。很快轎車便轉了一個彎，沿著南方高速公路筆直的行駛，加足了馬力，那張目極無窮的弧形天幕出現在公路左側，單子良看的出神，車內也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漫長車程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