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詭秘的黑暗中,沒有一絲溫暖,只有恐懼和迷惘在四處遊蕩。
跟在女子身後的黑影,仍在喃喃低語。
“回去吧,把他帶到這裡,由我來賜予你們永生。”
黎衣並沒有理會阿爾蘇德蠱惑人心的話語,她的右手不知何時握上了一柄靛藍色紅穗的長劍,眸光清冷而又孤高。
“停下!停下!”
黑影見黎衣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急促。
“不能再往前走了!不可以!”
黎衣的步伐越來越輕,越來越快。
終於,她拖曳著紅裙來到了一處凹陷進去的山谷邊緣上,看到了一條細密的血痕。
順著點點滴滴流下的血痕,她的視線轉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活死人墓地。
荒寂的雜草叢中,挺立著成百上千個木樁。
每一個木樁上都釘立著一個面目全非,身體潰爛的人身。
他們的眼眶和胸腔深處冒出幽森的亡靈火焰,閃爍著詭異的藍光。
“這便是你承諾的永生嗎?舊神。”
黎衣輕仰起頭,只見一片茫茫大的黑影將整片山谷籠罩在黑暗之中。
唯一凸顯而出的,只有它那張每時每刻都在扭曲的面龐。
即便是最低級,最平庸的舊神,人類也無法窺其外表。
其中一個被束縛的人身突然張口,用破損的聲帶說道:“我遵循了約定,他們將在神祇製造的美夢中,享受自己輝煌的人生。”
在他剛剛說完這句話,就有一隻蠕蟲從聲帶處爬出,啃咬著他僅剩無幾的面龐。
“女人,這是神明給予你們的施舍,是只有被上天選中的人,才能享受的生活。”
黎衣左手從空中抓出豔紅色的利劍,她手持雙劍,無懼的站在了龐然大物的面前。
“阿爾蘇德,身為實力最為弱小,第一個蘇醒過來的舊神……你應該跪下來,懇求我才對。”
“嗯?”
黑色的巨影第一次誕生出無法理解的情緒。
它們是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是唯一的神明,為何會被自己創造出來的渺小生物威脅?
所謂的人類,不過是它們餐桌上的開胃菜罷了。
“你很弱,弱到連我都可以殺死。”
“哦?”
木樁上的束縛解開,上千具殘軀摔落在山谷裡。
他們靠著腐朽潰爛的意志爬起,如同一具具無神的喪屍。
“這些珍藏,都是在我在人間精心挑選的天才,他們每個人都有著不低於人世間九品的實力……僅憑你,連這片山谷都越不過去,又何談殺死我?”
黎衣的兩把劍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她身上的氣勢愈來愈盛,瞬間就突破了九品的枷鎖。
無數縹緲的仙氣從四周凝聚而來,在她的身上聚而不散。
黎衣雙手交叉,將兩把仙劍相撞。
“嘩”的一聲巨響,激蕩的劍意隨著她的周身擴散而出。
那些沒有自我意識的殘屍被這股震蕩而出的劍氣切開身軀,分成了零碎。
而劍氣在擴散到山谷附近後,轟的一聲發出巨響。
霎時間,整片山谷震蕩,發出顫鳴。
連黑影的身軀都在抖動不已。
“你……”
黎衣的雙眼閃現出一個特殊的符紋,帝王之氣在她的身上騰騰升起。
人世間千古以來的最強者,在此刻歸來了。
“我說過了,你很弱……你是連神食之桌都無法登上的弱者,有何顏面在我的面前叫囂?”
地上散落的一張殘嘴上下張合。
“凡人之軀,竟敢妄議神明!竟敢妄圖弑神!”
那張嘴在剛剛說完這句話後,就被一道凌厲而至的劍氣擊成粉末。
失去了代為發聲的黑色巨影,只能在天空上扭曲出一團不人不獸的模樣,發出吱吱的怪叫。
它的聲音似乎能穿透耳膜,直達人的心間。
“身為神明,卻弱成這樣……這是你的原罪。”
黎衣身上的光芒越來越盛,直接照亮了整片空間。
接著,她化作了一道紅藍雙色的流光直奔天空中的黑影而去。
……
下界,皇城。
一名妝容精致,穿著鳳凰繡花的長裙的貴婦人,站在高大俊偉的宮門前一言不發。
她身後跟著的是,密密麻麻的披甲銀衛。
這些忠心耿耿的禦林軍護衛,皆是皇室最為親信的軍隊。
“開門。”
候在貴婦人身旁的禦林軍統帥高揮著右手,一隊士卒上前搬開了支立的木柱,揮戟斬斷了宮門的鐵索。
咣當一聲巨響,鎖鏈落地,宮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推開。
當宮門大開的那一刹那,婦人與身後的萬千禦林軍全部愣住了。
只見無數的鮮血匯聚成河,順著雨水的溝槽蔓延伸張到整片皇宮地磚的縫隙間。
殘肢斷臂堆滿了整片空地,曾經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宮殿也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廢墟。
這些殘破的肢體碎片上,全是碎骨。
分辨不清的肉沫與血跡攪合在一起,遍布了整座磚石。
“長公主!”
長公主無法保持一貫以來的修養和冷靜,直接輕咳一聲,吐了出來。
姿容秀麗的她,已經不在乎外在的形象如何了。
這形同地獄般的景象,讓她無法呼吸。
“長公主殿下。”
這聲呼喚不是來自於禦林軍,而是皇宮深處走出的一道人影。
殷紅的血水淌在他結實的胸膛,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豔麗的光澤。
隨著呼吸的起伏,那道強壯魁梧的身上流露出一道不敢讓人靠近的殺氣。
“這座皇宮僅存老夫一人,其他人已經死絕了。”
長公主深深的舒了一口氣,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回望。
她看到面容滄桑,裸露著上半身精壯肌肉的孔聖人,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哀思。
“我的兩位皇兄也死了嗎?”
“是的,只有南宮顏登上了天階,踏入了神國。”
孔聖人的腳掌踏地,擊踐起一片血霧。
他停留在房門前,目光炯炯的看向長公主。
“殿下,是你下令封的皇城嗎?”
感受著孔聖人身上透露而出的陣陣殺意,禦林軍的統領當即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轉瞬間,無數禦林軍高舉長戟,指向了這位儒道聖人。
有宮女輕拉著長公主的肘臂,示意她先靠向軍陣的後方,但長公主卻面不改色的舉起了手,示意他們停止了敵對的行為。
“是我。”
“是嗎……”
孔聖人的身形從長公主的身側走過,他身上的威勢不再,整個人也顯得搖搖晃晃,踉踉蹌蹌。
自邁出那道皇宮的大門後,他就如同瞬間老了十歲。
“封的好,不封……皇城就全都完了,全都完了……”
孔聖人的身影越來越遠,當他消失在軍隊的人海中,所有的禦林軍和婢女都整齊劃一的跪了下來。
他們震動著手中的長戟底部,高聲喝道。
“恭迎新皇登基!”
站在萬千人前的長公主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抬頭,看向了碧空如洗的天空。
……
深邃的黑暗中,披著黑袍的高瘦人影高舉著火把,從一段段殘破的道路中走過。
他掃視著沿途真氣流動的痕跡,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想。
“看來這條上古秘道,已經有人來過了。”
黑袍人皺起了眉頭,神情有些複雜。
他邊走邊喃喃自語道:“到底是誰會有這麽大的本事,能提前一步猜透天階後的秘密?明明在研究魔神秘密的,只有我一個人……”
忽然,他的步伐在一處僻靜的角落裡停下了。
他閉上眼感知著周圍的一切,發現似乎有一股他從未見過的力量,充斥在黑暗中。
這股力量奄奄一息,似乎快要死去。
黑袍人捏起了印訣,開始推算這裡的一切。
“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那人的劍術劍招似是出自於仙宮劍宮……但她的品階卻越過了仙人,越過了仙尊……超過了魔神,與神明同階。”
黑袍人猛然睜開眼目,不可置信的看向手上的印訣。
“怎麽可能超過魔神?那東西可是上界所有仙尊魔尊封印的怪物,她到底是人還是鬼?”
在他的注視下,他的手指又輕輕的彈碰,變換了一個手勢印訣。
黑袍人的瞳孔睜大,兜帽之下的布滿疤痕的臉露出驚駭的面色。
“從古至今,能達到此種地步的人類強者,恐怕只有弑神之戰裡的帝君了。但帝君不是在神戰裡死去了嗎?怎麽還會出現在此地?”
“因為她那是假死,真正的帝君一直徘徊在深淵。”
發現有人回復了自己的話語,黑袍人迅速抬眼望去,看到了一隻站立的口齒。
那隻口齒沒有任何骨架的支撐,就那麽單薄的立在前路上,顯得十分的詭異。
黑袍人出身於天魔海,類似殘酷怪異的場景經歷過許多,並沒有表露出太多的驚訝。
他唯一吃驚的是,這東西為何能開口吐露人言。
“假死?你難道對帝君弑神的傳說也有所涉獵?”
研究了半輩子魔神之軀的黑袍人,根本不覺得有人能比他更博學。
“當然,我耶帕納德是無所不知之人,知曉世間的一切存在。”
“一切存在?”
那張口齒張合,吐露出清晰的人聲。
“呵,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神明的寶藏而來,為了那些身上流淌著黃金血液的神明,來探查天階後的隱秘。”
“哦?”
此刻,黑袍人不得不對眼前的怪異生命體發出驚奇的感歎。
他從沒想過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能被一塊口齒看透。
“你不僅知道帝君,還知道曾經統治世間的神明。”
“哈哈哈哈!”
那張口齒發出了肆意的狂笑,黑袍人的驚歎變成陰沉,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你笑什麽?你是在嘲笑我?”
“對呀,我笑你無知,太無知了。”
黑袍人幽綠色的眸光鎖定住這塊口齒,手上隱隱發出綠芒。
“連真正統治世間的神明都不知道,信任一些低劣外神的傳說,難道不無知可笑嗎?”
“真正的神明?”
“對呀,那些流淌著黃金血液的神明,全都是虛假,偽善,荒謬,不實的外神。”
口齒說完後,笑著問:“你知道他們為何滅絕了?”
黑袍人淡聲說道:“因為帝君統治了人世間的最強者,創造出九朵金蓮的聖女,將神明拉下了王座。”
“錯了,那是因為真正的神明餓了,需要它們被抬上餐桌。”
口齒看著無法理解這句話的黑袍人,語氣流露出難言的失望感。
“果然聽不懂呀……算了,還是跟我來吧。”
黑袍人看著背身跳去的口齒,抬腳跟了上去。
“你要帶我去哪?”
“你不是在尋找神明的寶藏嗎?”
黑袍人詫異的說道:“你知道這裡何處有寶藏?你是不是在騙我?”
那張口齒停了下來,緩緩道:“我從不騙人,我能與你立下約定,約定能帶你找到寶藏,迎來神明的青睞。”
“好呀,你只要能帶我尋到神明的寶藏,我可以應許你一個不過分的要求。”
口齒聽完黑袍人所說的話,繼續向前蹦去。
黑袍人跟著那張口齒,來到了一片山谷裡。
山谷附近遍布著無數的屍軀,沒有一片**是完整的。
“原來這裡就是戰鬥的地點,怪不得之前在路上沒有感應到更多的訊息。”
黑袍人凝視著殘肢斷臂,自言自語的說道:“這麽看來,那人也是為了寶藏而來,希望神明的寶藏沒有落入他手。”
“噓。”
聽到口齒輕聲噓了一聲,黑袍人心領神會,維持了冷靜的情緒,從那堆屍首碎肉前路過。
他們穿過山谷,前面是一片黑色的斷崖。
斷崖背後是一望無際,如墨般黑暗的深淵。
口齒跳開了自己的身子,對著黑袍人說道:“我們到了,寶藏就在這底下。”
黑袍人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直逼大腦。
即便功力深厚,已經成魔,他也依然無法抵擋這股力量。
下面的東西,不太對勁!
意識到危險的黑袍人停住了前行的步伐,後退了一步。
“這不是我要找的東西,我得走了。”
正當黑袍人側轉過身頭的時候,忽然看到那張口齒擋在了前方不遠處的道路上。
“你剛剛已經與我許下約定了,我會帶你尋到寶藏。”
“這不是我要找的寶藏。”
不等黑袍人把話說完,那張口齒彎出了一個詭異幅度的微笑。
“自你與神明立下約定的時候開始,你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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