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風城,風行旅店。
布魯克家族的幾名隨行護衛這幾日進進出出,西澤爾偶然聽到,他們似乎在打探自己的一些消息。
不多時,他便被叫著一起來到了樓上的套房。
幾名護衛正在將打聽到的情況一一向艾瑞克斯與塞納夫匯報。
“半精靈之前的主人只是一名普通富戶,賣掉半精靈完全是出於經濟考慮。”
“我聯絡到兩名鬥獸場盛宴的觀眾,他們關於現場的描述與執勤人員一致。”
“確實是西澤爾殺了那名叫做弗裡曼的管理員,不過對方是一名魔法學徒。”
這些消息進一步證實了西澤爾的可信度,只是如何處置他,仍舊是一個難題。
塞納夫捋了捋胡須,向艾瑞克斯建議道。
“不如,暫時留他做你的貼身奴仆,等回到莊園再由你父親定奪。”
艾瑞克斯一直拿不定主意,既然塞納夫這樣建議,他自然願意從善如流。
為了保證西澤爾的忠誠,塞納夫決定在其身上銘刻一種魔法符紋。
於是當天下午,塞納夫的房間內。
西澤爾赤裸著上身,他瘦弱的身體被流線型的肌肉所覆蓋,並不像看起來那般單薄。
在他身前,塞納夫倒弄著瓶瓶罐罐,反覆斟酌確認用量,似乎在調配某種神秘液體。
“火羽花、密根草、摩挲砂……”
他不停念叨著,指尖顫顫巍巍地投入了一株又一株的植物。
直到那瓶試劑呈現出了某種明黃的顏色,才露出了笑容。
這是西澤爾第一次觀看魔法師篆刻銘紋。
這本應該是件開心的事情,如果這個銘紋不是刻在他自己身上,並帶有某種無法言說的奴隸色彩。
他的命運,從來都不曾掌握在自己手裡。
塞納夫和艾瑞克斯暫時放下了對他的殺意,卻通過這個銘紋保留隨時取他性命的權利。
羽毛筆輕輕蘸取了那瓶試劑,筆尖仿佛有火焰般的滾燙溫度。
塞納夫手持羽毛筆,小心翼翼地在西澤爾的左胸口上刻畫著某種神秘紋路。
西澤爾緊緊咬著牙,忍著灼燒的痛感一動不動。
一旦銘紋刻畫失敗,這樣的疼痛他就要重新忍耐一次。
在他的配合下,銘紋篆刻得很順利。
配合著將自己生命的掌控權拱手送到他人手中,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但是眼前西澤爾沒有其他選擇。
一股突如其來的灼痛感讓他痛不欲生,他蜷縮在地面上不停地滾動著。
火焰還在深入,距離心臟近在咫尺。
“記住這種感覺,孩子!一旦背叛了艾瑞克斯,你將喪生於這火焰之中。”
隨著塞納夫的提醒,西澤爾胸口的灼燒感緩緩褪去。
短短數十秒的劇痛讓他整個人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中撈起來一般。他輕輕點頭,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銘紋既是對你的約束,也是對你的保護。”
塞納夫也不是那麽輕松,施展魔法讓他的精力有所損耗,此刻他需要休息。
但他仍微笑著建議西澤爾馬上去隔壁房間,領取新任主人艾瑞克斯的最新指令。
西澤爾蒼白的臉色逐漸紅潤起來,這疼痛來的快,去的也快。
他支撐著身軀站了起來,向著塞納夫輕輕俯身行禮,隨後便去到了隔壁房間。
按照規矩,奴隸需要向新主人行跪拜禮。西澤爾並沒有行禮,
他只是暫時充當貼身奴仆,最終的處決方案還是要由艾力克斯的父親——子爵克瑞斯大人決定。 艾瑞克斯從風衣口袋掏出五枚銀幣,不情願地說道。
“後天我們即將離開凜風城了,既然你是一名弓箭手,就去城中買一些箭矢和生活用品吧。”
臨時新主人看起來很別扭。既吩咐自己出門采買,又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西澤爾又想起剛剛塞納夫剛剛的表現。
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麽?只是唱黑臉的,卻懷著善意;唱白臉的,還在猶疑。
西澤爾感謝這樣的安排。
不僅是購買弓箭和生活用品,也讓他有機會和這座城市告別。
雖然對於凜風城,他沒有什麽記憶值得珍藏。
雜貨店距離風行旅店不過兩條街的距離,並不算難找,可西澤爾從前都沒有去過。
他的富戶主人隻放心自己采購,而他永遠有乾不完的雜活。
沒想到竟有機會為自己選購商品,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新奇。
奴隸與奴隸之間,竟然也有這般大的差別。
他伸手觸碰了一下左胸口的銘紋,提醒著自己,境遇雖然有不同,但命運仍舊不在自己手裡。
雜貨店擠進來一個異常熟悉的肥胖身影,那是賣掉他的富戶主人莫裡斯。
這些日子不見,他穿著有些發汙的衣服,神色也有些暗淡。
可是,他的頭頂卻盤踞著濃厚的黑色光芒。
曾經承受的侮辱以及身體上的摧殘,那些不堪的記憶一一浮現。
耳邊響起未知的囈語,心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
西澤爾再次撫摸著左胸前的符紋,仍為了自我警醒,警醒他作為奴隸應有的忍耐,這份忍耐能夠讓他重新回歸自己。
一名奴隸,當眾殺戮貧民。
他知曉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正常情況他絕不會像現在這般衝動。
眼下的情景和剛剛獲得“貴族的禮儀”時一般無二,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毫無痕跡的迷失感。
更加可怕的是,這一次他完全找不到原因。
莫裡斯也瞧見了西澤爾。
最近他過得很不如意,接連的虧損幾乎耗盡了他的家財,以至於他將手頭僅有的幾名奴隸盡數賣出,才勉強維持住了生計。
半精靈的出現似乎給了他一個發泄的缺口。
和從前一樣,他掄起巴掌朝著半精靈的臉龐扇去;
和從前不同,他的手腕被西澤爾狠狠握住,直到青紫,直到他發出痛呼。
西澤爾紫色的眼眸閃爍著某種陰暗詭譎的危險光芒。
他用盡最後的理智責令莫裡斯滾出雜貨店,而被嚇破膽的後者,逃離的腳步如此匆忙。
“有一天你會被我殺死,出於復仇也好,為了獎勵也罷。但一定要源自我本身的意願!”
按捺住洶湧的復仇欲望,西澤爾深吸了一大口氣,額間有汗珠滑落。
“剛剛的失控,是由於你的緣故麽?”
他在腦海中輕輕呼喚復仇之翼,卻一如既往得不到任何回應。
隨意挑選了幾件長途旅行的必需品,花掉了兩個銀幣,便匆匆忙忙離開了雜貨店。
售賣武器、箭矢一類的店鋪多在城西的方向,那裡是傭兵團體聚集的地方,需要橫穿半座凜風城才能到達。
西澤爾一路問詢,才找到了城西的坐標建築——委托行。
一些沒有出任務的傭兵,總是三三兩兩聚集在兩側的傭兵長廊,交換著一些時下的最新消息。
弓箭店就在委托行右手邊第三個店鋪。
西澤爾買下了一條牛筋,用於更換短弓的弓弦,又買下了二十根箭矢,將剩余的三枚銀幣悉數花掉。
正當他準備返程回旅店的時候,恰好碰到布魯克家族的隨行護衛約瑟夫從傭兵長廊中走出。
“嗨,是你啊!真巧,居然能在這裡遇到,一起回去?”
約瑟夫熱情地向西澤爾打著招呼,再配上他陽光爽朗的笑容,實在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西澤爾微笑著點頭跟上。
表現得如同沒有看見約瑟夫頭頂的黑色光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