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窗外蟬鳴不絕歌頌夏日,空調的外機箱在唱著涼爽的晚安曲,路邊的燈光守望著天穹與大地,安詳寧靜。
某些地方例外。
外環馬路邊緣,殘破的車輛噴吐著黑煙,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好似九夏春節的鞭炮聲。多具屍體在裡面被燒成難以分辨的焦黑色,還有更多的躺在周圍的柏油路面上,兩眼空洞無神,身體殘缺不全。
極為惡劣的凶案現場,最為顯眼的是空氣中與夜色截然不同的實質化黑色霧氣。
有著黃色的封條隔絕外界的干涉,上面閃爍的神聖文字也封鎖了內部的空間。在裡面忙碌的卻不是穿著警服的正式人員,而是一幫帶著面具,身披黑色大衣的不明來客。
隸屬於地方修正院下屬的收屍者,又是默默乾活的一日。
超凡事件需要隱藏在公眾的信息之外,未知的恐慌將會引發整個社會秩序的動蕩,人類內心過分的情緒起伏與混亂會導致龍脈長城的萬象觀測點波動。
龐貝的現界之基並不穩定,它作為一座十三年前從真界的碎片裡回收的城市,在現界的一眾城市裡只能說是年輕,在這個情況下,仍舊有著被干涉後向下墜落的可能。而碎片一旦被拉回到真界中,在軍團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深淵的軍團隨時都有可能對著一座沒有正式駐軍的城市發起血腥的屠戮。
所以需要人來處理現場,順便料理後事。
得虧是在外環的郊區,也好在是深夜,這些事情在被市民觀測到之前,就會被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意外所掩蓋。夜色的寂靜為收屍者們乾活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而在這無聲的工作中,突然有著機動車的轟鳴聲滾滾而來。
發動機狂躁地吐出廢氣,人車合一,如同在地上奔行的黑色雷霆。
何塞扣緊了把手,輪胎與地面猛烈摩擦,火花四射,背後刹車痕跡上有著飄渺煙霧升騰而起。
他沒有闖入封鎖線的想法,只是站在邊緣眺望了一眼案件現場。手從口袋裡找了隻劣質煙,深吸了兩口二手煙雲,感受了下尼古丁給頭腦帶來的降溫效果。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安卡特的第一反應不是說拆開信封看細節,而是下意識的準備用鋼鐵把面前的少年給捆成粽子。
那小子在平日裡都能算個正常人,遇事就是“奧奧奧”,打個哈哈,能混就混過去了。
但如果一涉及到他身邊人相關的話...
時至今日,內務部裡某些人還對這孩子的表現心有余悸。
即便是在黃昏主教本人都已經伏法的狀態下,這個當時十五歲的孩子,最不起眼的徒弟依舊發動了自己的以太帳號,第一次將那份瘋狂的戰鬥能力展現在眾人面前。如果不是主教本人親自動手,就以他們這些普通人的水準,怕不是要被全滅在他手裡。
不畏懼死亡,不害怕傷痛,關節被子彈貫穿依舊能夠做出合格的戰鬥動作。那場令參與者與旁觀者都印象深刻的戰鬥不是殺戮,而是在結束時候,逮捕人員的傷口都很少——他貼心的在戰鬥裡用了刀背。
因為他知道殺人會給師傅添麻煩。
遇到類似事件,何塞一向很冷靜——冷靜到他現在隻想把罪魁禍首找出來,用冰箱凍上三四個小時,再用燒熱了的刀來一場符合生物學的解剖課。
冰冷的狂暴正在少年內心醞釀成形,宛如冬日風暴。
安卡特本來想要勸阻,甚至想要用暴力將他留下,
可最後也只是無奈歎氣。 人的本性裡有些東西不是那麽好改變的,就像是樹盤根錯雜的數根一般,那不是用漂亮或者醜陋能夠評判的東西,正是那無規則的根須賦予了每個人燦爛多彩又絕不重樣的人生。
對於一個記不起過去的人來說,那四年和師兄師傅一起度過的日子,怕不是他最珍貴的財產吧?想要為之奮戰到最後,為之犧牲的內心,也是他身為人類的諸多特質之一。
何塞沒有任何多余的舉動,直接離開了那個冰冷的辦公室。從那時候開始,他沒有一點浪費時間的動作——找到還在原位發呆的修斯,交還霍恩海姆矩陣的卡片與地址,重新在傳送光幕裡回到龐貝。
在這一過程裡,他甚至連廁所都沒上。
身上還有昨夜戰鬥考核留下的傷痛與空虛,但這些暫時的被從腦海裡逐走,不允許佔據思考與行動的空間。
他不是以前那個孩子,他是個成年人——這意味著有足夠的判斷能力和決定能力。
像以前一樣傷害無辜者來發泄情緒這種事情,他不會再做。取而代之,他會把這份情緒發泄在那些招惹他的倒霉蛋身上。
要多動腦子,好好想想。
要好好的分辨出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要好好的想明白該把誰亂刀砍死,該把誰拿去喂狗。
不過在這裡,不妨先祝他們好運吧。
祝走路腳滑腦血栓,祝上樓梯摔跟頭心臟病,祝捏方便麵的時候食物中毒。
聽上去很是醜惡,但這祝願難道還不美好嗎?不用面對他,不用死在他的手裡,這祖墳上沒冒點青煙他是一點不信。
煙卷在手指間燃燒殆盡,頭腦恢復了平靜。再深吸了一口空氣裡的二手煙,何塞重新帶上頭盔,轉動鑰匙,喚醒了身邊的這個鋼鐵猛獸。
在走之前,還有些事情要做。
對著那些已經很難分辨出形狀的屍體,何塞微微低頭,稍作默哀。
“願你們的來生不會再有此災難,願你們的時代裡不會再有深淵與戰爭。”
到這為之,都是真誠而美好的祝願,只是他覺得話語有點空白,何塞想了想,這個單人行動時候如同神經病一樣的家夥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有空的話,看我幾天如何?等我把那些人送過去和你們一起上路。”
空氣依舊寂靜如初,但何塞總覺得他聽到了某種答案。
那就走吧。
翻身而上,煙塵再度從車輪中卷起,機車咆哮,如同奔向戰場的戰馬。
首先,要確認敵人的所在。
......
檔案室裡靜悄悄。
鐵架上能夠看出打掃的痕跡,但書本上的積灰似乎又說明這份止於表面的敷衍態度。
作為一個歷史短暫的城市,龐貝地方修正院的積累案件卻已經多到了一個難以形容的數量。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有個太能乾的肅清者在這裡。
何塞在這貨架間穿行如風,盡管他的權限並不支持他在這裡來去自如,但是好在他和通風口裡的換氣扇葉是好兄弟。他可沒有門口的刷卡,人臉識別那麽多嚴肅的哥們,它們都是死板著臉要他按流程去報備審批的家夥。通風管子裡提供的狗洞有些擠,可好在何塞也足夠瘦。
問題不大。
為了事後不拖累好哥們,方便被揭發後洗清關系,何塞還特意為好哥們偽裝了一個現場,用麻繩把它捆綁成動都動不了的模樣,以此來證明它無辜和被強迫的事實。
至於以上所有行為合不合規矩...那從來就不在少年的考慮范圍以內。就他自己在剛剛的一連串行為,何塞都能給自己列一張清單出來:破壞公共財物,違反《保密法》,未經許可擅闖機密單位...
裡面任何一條拔出來都可能要他進號子裡蹲兩天。
好吧,第一個可能例外,破壞風扇大概率只需要以三倍價格賠償一個吧?
頭腦不斷思考著一些沒用的事情來保持思維的活躍性,手指從諸多文件袋裡掃過,根據著上面積灰的多少來尋找自己目的裡所要找到的那份資料。可一路過去,直到手摸了個空,他也沒找到自己要的內容。
在那份空氣裡伸手抓了抓,呆愣了兩三秒,何塞才想起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奶奶的,好像昨天中午自己才把人乾掉,相關卷宗還沒做出來!
接下來該去哪?
頭腦稍微滯空了一瞬間,意識突然跟不上思考。
不過好在也只是那樣眨眼的空白,腦袋又很快上線。
本地裡能有膽量去襲擊官方的,其實也就只有真理結社一家。
它作為龐貝潛伏著的最大一個深淵教團,在過去幾年裡,受到何塞逮捕,擊殺的也是最多,無論是被影子裡那條廢狗吃掉的,還是被打成半死不活送入牢房的,都是大有人在。
可這些人就像是春天的草芥,他殺一茬就又來一茬。
他們比市場裡那些韭菜長得都快!
最新的案件就是這麽個例子。
最早的異樣是由他從警局裡調取的人口失蹤案件,沿著當事人的人際關系一個個的進行追蹤蹲點排查,最後才找到那個看似正人君子的老教授。如果不是事後找到了對方獻祭,藏在辦公室裡的祭祀場,何塞也不會相信那麽一個彬彬有禮,生活美滿富足的人會樂意投靠深淵懷抱。
新城市裡有未除盡的深淵疤痕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在生活縫隙間接觸到超自然的可能性也遠比現界其他早就得到龍脈長城多次洗滌之後的穩定土地要高,因此負向墮落的可能也遠比平複後老城市的概率大也是情有可原。
但以他在這裡三年的工作經驗,這個出現速度還是太離譜,太不正常了。
他沒有細想過其中問題,畢竟深淵裡那些存在——大君,主宰,邪神哪一個不是威能無窮的家夥?現界的長城光輝下,哪怕就是這些家夥的內褲掉了進來,都足夠把一整個地區鬧得天翻地覆。年輕的肅清者只是把這些事情歸類為有某種外力干涉,卻沒有仔細想過背後存在的問題。
他明確知道深淵裡某些家夥手段確實詭異不可測,就像在自己靈魂裡抽取代價的那位。
再掃了一圈,確認這裡沒他想要的東西,那該走就走,久留著給抓了罰款可不是他所希望的事情。他原來的思路,是從那個教授的人生軌跡出發,看能不能找到一個與深淵接觸的關鍵點,進而從這裡切入尋找真相。
此處沒有檔案,但他還可以從另外一個方向下手。既然是當地學校裡的教授,那肯定是有教職工檔案的吧?上次和那位校長見面算不上友好,這次二度上門拜訪...估計還是見不到什麽笑容吧。
少年起步想要離開,忽然有陰冷的視線掃過他後背。
有鬼?
目光掃過房間,可除開空氣,灰塵還要燈光下飄渺不定的粒子以外別無其他。
下意識握緊拳頭, 集中注意力在耳邊。視覺觀察不到的東西,不妨用其他感官來進行觸及,只是就算閉上眼睛,再怎麽全神灌注在耳邊,可這房間裡除開老舊抽風機老牛喘息般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呼吸聲外,就是連風聲幾乎都沒有。
“不過鬼走路也沒聲啊。”他才發現自己是犯傻。
熬夜幻聽了吧?
懶得做追究,這地方鬧鬼也和他關系不大。
工作范圍以外,要他來做可以,加班費給足,一切好說。
這甩手掌櫃就這麽走了,少年還抽空對空氣揮了揮手,對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幽鬼告別。這揮手動作裡的寫意風流,與等會鑽通風道口時候的狼狽對比起來如何,那就另說了。
而在他走後,某個灰塵最為密集的地方,看起來無人的角落裡,有著一個細細簌簌的聲音。
這裡一直有人,而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原因也很簡單——沒有誰會相信人能以這樣的狀態存在。
皮包骨頭,膚色如蠟,從他的身體側面來看,此人幾乎瘦削到只剩下一條細細如同紙片的細框。深灰色的胡子從下巴拖到地板,皮膚上帶著被刻寫一輩子沒法抹除的深刻傷口,披在身上的大衣更是爬滿了黑色的汙漬,密密麻麻的汙泥趴在早就看不出外表的大衣上。
看著少年離開,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他歎了口氣。
他是這座城市的守秘人,也是那萬千靈魂的最後守望者。
不情願,不甘心,可又不得不如此。
龐貝市裡的這黑暗真相,唯有寥寥數人可言全貌,他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