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之前應當思考。
但戰鬥的時候不需要。
摩托車在夜幕中轟鳴,發動機心臟在其中起伏跳躍,將速度不斷推向新的高峰。
腦海裡再一次的閃爍過地圖,何塞在飛馳中校準方向與目的地。
整座龐貝新城大致分為四個部分:位於中央的城區,連帶著向內陸伸展的橋梁,位於南方的死火山和已經修建完成,卻從來是無人光顧的度假中心,集中建設於西方的輕工業廠房和人才公寓樓,以及那個例外——那一個在在山脈間,如同傷疤般的醜陋港口。
其他三個地方都或多或少的展現著文明的光輝,唯獨這城市東部的小小區域,在群山夾縫之間的港口,裡面充斥著各路混亂與嘈雜。明明那裡是佔據著最為富饒的資源,可卻是貧窮落後的像是個三十年前的獨立城鎮。
在那缺少約束的地方,最是容易滋生出深淵的色彩。在三年的實習他和那個地方還是不怎麽熟悉,他也想過主動請纓去位城市排憂解難,可不知道為什麽,也可能是因為對於新興人才的照顧?地方一直沒能批準他去那裡工作的申請。
他想去找人問問背後緣由,只是總有突如其來的工作阻礙。再加上何塞與地方那些做辦公室大爺的關系不能說是很好,只能說是見面要打成一片的那種。雙方之間除了他那台老爺機的工資到帳提示音之外,都只能說是少有聯系。
所以這次他也沒打算去麻煩地方,按流程辦事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這種特立獨行事後肯定要用萬字長篇來做檢討,不過何塞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浪費腦細胞在這些細節裡,不如更著眼在接下來的方向。
他現在的目的地是城區北方,是那位教授曾經所任職的大學。
世界上不可能有無來由的腐敗與墮落。
作為最近一個接觸到的異常點所在,何塞希望能夠沿著他平時的人生軌跡,順藤摸瓜,看能不能找到第二個真理學社的腐敗者。
摩托車在高架橋上拉足了馬力,在這太陽還沒能升起的時間裡,本該是孤獨的機械咆哮,卻在這段路上多了幾分意外的聲音,有些莫名奇妙的家夥來到了他的身邊。
貨車從前方的岔路口插入,阻攔在他的身前。麵包車帶著哮喘的發動機,從背後追上。兩車前封後堵,速度都不快,可兩輛車輛的動作,都是在通過有意無意間的位置變換堵死了何塞向前或者向後的途徑。
在這個時間點的高架橋上就只有此處有著車輛行使。
何塞並不會有什麽感慨,內心很是平靜。
他只在乎能不能這些家夥能不能在打完後,給出點有用的情報與信息。
在前方的貨車頂端,有著人影出現,從車頂躍下,在高速行使的貨車上以格外輕靈的動作下落,常人這樣會被甩開,可對方背後猶如花朵張開的血肉腕足,將自己固定在兩個開門用的杠杆之間。
滑稽的面具遮住面龐,只露出眼睛,深紅色的帽子戴在頭頂,隱約能夠看見從旁滑落的齊頭短發,整體身材上能夠看出幾分女性的凹凸,但也不排除是帶有偽裝來欺騙注意力的可能性。
似乎是感受到了何塞的視線,女孩轉過頭來,舉手過頭,行了一個嘲笑般的禮節。
隨後她抬手,用力拉下了貨車車廂門上的扳手。
蠕動的陰影自被封鎖的空間裡蘇醒。
何塞手指在第一時間扣上刹車,做出了他所能夠做出的最快反應。
突然的減速拉開了些許距離,
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的猛獸從貨箱裡猛撲而出,被剝去了視野的盲目眼睛無法判斷敵人的所在,可那張開的鼻孔依舊能夠為它提供基本的方向。
新鮮的空氣,陌生的燃燒氣味,靈長類身上腐臭的味道。
跳躍的同時,利爪在空中橫掃,盡管在馴養過程中爪牙被刻意折斷,可它那份堅硬與十足的力量,依舊可以輕松將人類脆弱的腦袋直接捏成碎片。
俯身,刹車,重心下壓,人與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以危險至極的雜技動作,何塞與對方那飄飛長毛的下半身擦身而過。
他可不樂意白白挨打。
隨著重心下沉,進入下滑過程的瞬間,何塞松開一隻勒住刹車的手,頭腦中的精神延申而開,話語出口,以太網絡再度鏈接。
被怪物嘶吼所壓倒的風聲中,隱約能夠聽到吟唱之語。沉寂的天空中突然有著閃電劃過,與光一同降臨於此處的,是那份來自於以太網絡的支持與認可。
沒有刀劍完全張開的空間,只能是在手心中露出的短柄武器。
但已經足夠!
五指張開,手掌平攤,掌心中有著雪亮銀光。
臂膀在這狹隘的空間裡後縮,肌肉繃緊,以太在體內轉動,身體力量傾盡於手中,驟然爆發!匕首的鋒刺向上刺穿!本想是借著雙方彼此的衝力來完成致命一擊,可預料中開膛破肚的景象並沒有出現,鋼鐵在這怪物的皮膚表面擦過,只是拉出一路閃亮的火花。
這下就有些麻煩了。
劍刃縮回暗影中,何塞依靠著後續身體發力,硬是靠著本身的力量將摩托車從傾斜的方向恢復到正常。把空余出來的手重新握在龍頭上,他用力擰下把手,油門轟鳴,發動機高速旋轉。
向前拉開了距離,抬頭看去,貨車已經淪為了一個在視線裡的小點。而摩托車的後視鏡裡,依舊能夠映照出正趴在破爛麵包車頂上的深淵怪物。
能夠碾碎頭顱的角爪起伏,在那脆弱的車板留下無數坑窪,細長的毛發在黎明時迎風飛舞著,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霸道與力量感。而在它的腳下,那輛用來充當載具的麵包車裡,黑色的煙霧從車輪中四處散發而出,惡劣的味道掩飾了裡面駕駛員身為人的存在。透過玻璃窗,何塞能夠隱約看見駕駛員那癲狂而不在意生死的笑容。
油門踩死,向前!
同時壓榨著車輛與駕駛員的壽命,將生命與石油一同點燃,麵包車不計代價地拉近著與前方逃竄少年的距離。
也不知道對方是有心或者無意,整體來看,這場戰鬥對於何塞來說很麻煩。
作為一個不合格,不入門的術士,他的缺陷非常明顯。
何塞是個莽夫,他只會肉搏。
火焰,冰凍,雷擊...元素類別的進攻手段,他一概不會。
昆古尼爾確實是有著喚來雷雲與風暴的權能,但奈何於它是一個需要靠著瘋狂的擊殺才能完成的技能。在平時的戰鬥裡,陰影武裝能夠為何塞提供源源不絕的武器,可又有著受限於低階術士能力的局限性——本身鑄造武器的品質太低。
他是“奧丁”,但還不是神王,沒有那樣秘藏的寶庫。
何塞依靠戰鬥經驗和技巧能夠擺平很多問題,他長期習慣了對人的作戰。可遇上這種在皮膚上貨真價實刀槍不入的怪物,那可真就得是需要換一種解題的思路了。
右手送開加油門的把手,長槍自手心中生長而出。
馬上,不對,車上比武,還是這玩意比較好使一點。
刻意地減速拉近距離,保持著曖昧的距離,何塞誘惑著對方攻擊。
目盲的野獸無法分辨出敵人的位置,在被折磨的滿腔怒火中,它已經不再保有那份生來具有的狡詐智慧。被關押的屈辱刺激著它的野性,被折磨的痛苦激發著它對於殺戮的直接欲望,在一聲又一聲的咆哮中,它的飄揚毛發倒豎為尖刺,想要將這份對它而言的無妄災禍奉還給人類。
怪物二度躍起,車輛在力量的蹂躪中變成一張薄紙。機油被摩擦的火花所點燃,本就是該報廢的道具完成了最後的工作,在某個被真理所蠱惑,被血肉所侵蝕的瘋子笑聲裡,化作了一團燃燒的火球。
血盆大口裡的腥臭味彌散,那怪物是已經近在咫尺。而何塞卻閉上眼睛,以短暫而急促的深呼吸調整著身體的節奏。青筋在皮膚表面凸起,經受過諸多考驗的肌肉裡,力量迸發,盡可能的將這一擊推向極致。
熾熱的風從背後而來,足夠致人死亡的攻擊同時降臨。
反擊的機會只有一個眨眼的功夫。
何塞雙腿發力,推動人身離開座椅,險之又險的從折斷的爪刃邊緣擦過。而在騰空的小小瞬間,他扭動腰杆,回轉身體,本是前刺的長槍,在這轉身的瞬間,借助著腰杆上的力量,牆頭扭轉,伴隨著二段的發力,如龍般向前!
晨光升起,黎明到來,自地平線下升起的太陽將光灑在鐵槍頭上。
即便是無法再知曉世間詳細變化的野獸,還是有著能夠分辨日夜的能力。長期被黑暗所困的怪物,在這一份過於明亮的光前,收斂爪牙痛苦地捂住眼睛,對著天邊放聲怒吼。
有著惡臭的唾液落在何塞外衣上,但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細節的時刻。
取勝的機會,就在這刻!
推動長槍,在這張嘴的機會,槍頭沿著咽喉貫入!
以太從雙手湧出,覆蓋在武器上,在何塞意志的支配下,陰影武裝延申,長槍的槍身不斷延長,以一往無前的氣勢繼續向著怪物的內髒中穿刺!
層層血肉化作阻力,可無法阻礙這份前進的決心!
似乎能夠預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危險,垂死的怪物開始瘋狂而又絕望的掙扎!
何塞落足在摩托車的座椅上,注視著對方的動作,那雙琥珀色眼瞳中沒有一絲驚慌。即便是利爪從頭頂以毫厘之差掃過,也不曾有所動搖。
等等,再等等。
以太不斷從身體中湧出,積累在雙手間。
陰影武裝給了何塞製造武器的權威,從來不是局限在一把!
來!
積攢的以太爆發,刺入的槍身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來無數同行。何塞所製造的遠遠不止是一把,十二把長槍一同出手,在手掌的細微顫動裡,一氣呵成灌入了對方那張無法閉合的嘴裡!
金屬的棘刺貫穿了身體,鋼鐵的尖鋒從身後諸多皮膚上突刺而出,赤紅色的鮮血自其上滴落,何塞松開槍,刹住車,回過頭來,這已經逝去了的生命倒在了地面,鮮血從破口裡留成溪流。
長槍所撐開的口中,滿口牙齒都是被打斷成兩半的殘破模樣。長毛所遮掩的獸面上,有著無數鐵質的烙印與火燒的痕跡。除開何塞在戰鬥中留下的破壞,本身外皮就有著大量尚未愈合的傷疤。
“一個戰損版就把我打成這樣啊...”
不知道第幾根煙卷在手裡,讓何塞強行維持處在邊緣的意識。一次性過量使用以太的後果正在他身體內部掀起衝擊,疲憊感正在心頭爬撓著何塞,想要求一個放松的雙休日。
但還不是現在。
工作剛開始,師兄還下落不明,沒有一點線索。
慢步沿著屍體又走了兩圈,那塊報廢的麵包車鐵餅殘骸還在緩慢燃燒,也沒找到什麽有幫助作用的內容。
看起來在行動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失敗的可能啊。
謹慎的對手比強大的對手更麻煩。
何塞隻得無奈的拍了拍那已經斷氣可憐家夥。
他的目光看向對方那雙被創傷的渾濁眼瞳處,轉過了方向,將一片狼藉的現場扔在身後。
處理問題的工作還是留給後續的收屍人吧。
跨上摩托,轉動發動機,晨光將他的影子如同披風般灑在身後一地狼藉中。在何塞沒注意到的角落裡,背後被他所殺的屍體中有著點點的光芒升起,落入它所寄生的陰影泥沼中。
升華之路開始無意識的進一步向前。
身披黑甲的騎士幻影在四周勾勒,可那存在太過於飄渺,即便是在晨間微風的吹拂下,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還遠沒有到能夠定型的時候。
深呼吸了兩口氣,何塞振奮精神,準備繼續出發。此刻他又突然覺得有著某些力量充斥在了內心,就像是陽光一般,照耀在身內,緩解了那份積壓的痛苦感。
“這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何塞長歎一口氣,沒想到除了吃就是抱怨沒吃的廢狗,居然會在這個時刻給飼養者提供一點安慰。
真是落魄了啊。
摩托車的車輪轉動,載著少年再度出發。
前路還有更多的險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