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般的雲在天空匯聚,黃昏的光不再安寧,卻又恍如鍛爐的烈火般炙熱。
赤紅的天,赤紅的地,躁動的空氣中萬物不安。
隱約能夠看到,在火光背後,一閃而過的剪影。只是眨眼的瞬間,他依舊能夠分辨出對方的身姿,令人覺得不曾變化的熟悉,可又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炎劍向著他的腦殼揮來,與他手裡的雷槍交織在一起。
死亡的風暴從兩人的接觸處爆發,讓這夢境破碎。
“睡著了啊。”
醒來的瞬間,何塞才意識到入眠的事實。
只能怪食堂空調開得太低,飯又實在是寡淡無味,一點提起興趣的能力都沒有。看了下胳膊上在書本上壓出來的痕跡,他估摸著自己睡了大概兩三個小時左右?
喧鬧食堂中人來人往,正是早期上課的時候,也有不少人對於在這睡覺的少年投來議論又或者是關注,但始終無人敢於上前來打攪這份安眠。原因既是因為他那一身與學生格格不入的成熟裝扮,還有就是因為他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從頭到尾一絲不苟的西裝,再加上手裡端著的書籍。
這嚴肅的氛圍與仿佛與生俱來的氣勢,讓周圍沒什麽人敢於靠近——即便是何塞剛才打呼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最近有什麽千古奇冤,以至於有晴天霹靂。而對於學生們敬畏的對象,身為肅清者的少年只是撇了一眼,就能夠在對方身上看出不少問題來。
衣角還有不對稱,口子上的縫線有點開裂,衣服扣子上的細線也不平行,比師兄差遠了。
掃了一眼後,少年如此評價,只能說和一個帶強迫症的神經病一起共處過多年,他未必知道該怎麽達到類似情況,但是如何評價還是心裡有數。
收回目光,何塞低頭重新拿起叉子,將盤子上吃了一半的煎蛋和麵包插回嘴裡。
“你要的文件。”
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夾被拍在桌面上,在散開的角落邊緣,能夠看到半張蒼老面孔的教授形象。
沒有感謝,也沒有第一時間接過,何塞繼續不急不慢得吃著桌上的早飯。男人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兩人沒有交流,可明眼人都能感覺到,這兩者之間散發著的帶火藥味的空氣。
培根,煎蛋,烤麵包片...不知道是否是刻意的安排,過於簡單樸素的做法讓這些玩意嘗起來可以說是食而無味。不過也沒什麽關系,對於何塞來說,只是些用來補充消耗的食品,沒必要苛求什麽。
桌面上的盤子連一絲殘渣都不剩下,何塞也同樣沒什麽再繼續停留在這裡的理由。
“現在可以離開我的校園了嗎?”龐貝地方校長——蓋爾合上書本,對著面前的少年問道。
“走了。”
他也不想在這裡和對方浪費時間,這樣最好。
“別讓我知道,你們對羅夏的親友下手。”
在完全離開前,何塞聽到了這麽一句話。
比起警告,這更像是一份赤裸的威脅。
何塞不願意和這家夥多做糾纏,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個頑固的好人比起一個聰明的敵手更讓人無法面對。
後者可以用刀劍解決,前者卻無法用語言勸說。
“這裡是我的學校,我的大學,我有保護我師生的義務。”他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餐盤旁邊的學校標志,自言自語道,“哪怕是一個被你們稱為墮落的家夥,我也應當去保護他留下的記錄...”
當初把處刑通知送到對方手裡的時候,
那雙眼裡噴吐出的怒火...也不能拿何塞怎麽樣。 他如果不配合,那少年一樣會不請自來。
沒什麽能阻礙他工作的內容與決心,就像沒人能阻止他師兄每天早上五點鍾起床的強迫症一樣。
這位蓋爾先生,本地校長所反對的核心在於,他缺少對於現場的知情權。
肅清者的乾活流程本來就是簡約樸素的兩步走:調查,執行。
必要時候還會加一個用來安排環境的通知。
沒有審判過程裡的口水仗,在墮落者們被肅清者們確認的時候,就隻注定會留有死亡的處理報告。
叛徒怎麽會有明天?
這份鐵血與肅殺背後,對於細節的隱瞞,也是修正院為了保護凡人的意識不會被深淵裡的禁忌所汙染,不願意將內容透露給這些沒有受到過特殊教育的人群。
細節裡有著魔鬼,這話對於深淵中某些邪神來說,並非玩笑。
對於那一份居高臨下的通知,這位校長是以怎麽樣的心情面對的呢?尤其是那個誅殺老友的凶手,又來要回本人的檔案,誰知道他背後想得是不是斬草除根?
敢殺一個就敢殺兩個,敢殺兩個就敢殺一群,因為修正院的沉迷,令蓋爾無論是身為保護校園的校長,還是追求真相的學者,都無法產生任何好感。
“真理憑什麽掌握在你們這些少數人的手裡?”
這份熱血質問並不能改變冰冷條例,就算是此世間權位最高的七國之主,也無權來質疑這一份在複興年代就被寫下的戰爭律令。
不過不妨礙蓋爾在細節方面表示些反對的態度。
他為之制定了一個縮水版本的“三不原則”。
不高興,不樂意,不支持。
全都只是從嘴上和態度上做出的反抗。
真正的“三不”應該是:“不配合,不接受,不服從。”
可如果他敢這麽做,那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就連何塞都有權力來簽發文件撤銷當事人的職位——他只是一個地方大學的校長,確實很有才華,但並非是不可取代。
如果他敢站在世界的車輪前,只有被無情壓碎。
所以何塞沒有回應,回話引來的譏諷只會讓自己情緒不佳。只是粗糙地點頭應付了事,表示知曉就完事了。
他隻擅長在心裡說說騷話,真要和這些搞研究的玩辯論...你總不能指望一個文盲,上去和人講大學物理和高等數學吧?何塞的水平大概也就配拿個筷子筒,在夜市裡穿個馬褂,擺個八卦圖給人算算手相。
此地不宜久留,東西到手,溜之大吉。
聽起來不像是個代表官方的審查人員,倒像個小偷小摸的竊賊,不過問題順利解決就行,誰在意那麽多?可他還是沒能走掉,門外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牆堆砌在一起,而處在最中間的...
是他那輛摩托。
“果然還是沒睡醒啊。”
頗有些後悔的自言自語,何塞覺得但凡有點腦子,他都不該把這看上去構造過於新奇的摩托車放在大學校園裡。
這些年輕人過剩的好奇心啊...
修長的流線型車身,塗裝的外殼有些蒙塵,再加上外掛的多個用來載物的箱子,這車整體看上去並不是太過於奢侈,可在細節方面的精雕細琢,還有整體大氣耐用的設計,也能證明不是大學生這個年齡段能夠擁有的玩意。
而對於這樣新奇的物件,就像是偶然路過的豪車,或者是食堂加的新菜,對於大學生們有著大把空閑時間的生活來說,無疑是一種刺激。
“他們就不用上課嗎?”少年抱怨道。
何塞不喜歡處在人群裡面,更不喜歡被眾人圍觀,因為前者是不方便他采取行動,後者則是考慮到以後砍怪可能會被人認出來,帶來不必要的流程性麻煩。
而現在恰逢早高峰上課的時間點,來食堂買早飯的人又是格外的多,一個人看就會有兩個人圍觀,湊熱鬧是人類的本能,好奇心聚攏而來的人牆把中間圍堵得就突出一個密不透風。
得虧是沒帶全裝備出來,何塞在聽到有人還計劃拍照合影留念的時候如是想到。萬一哪個螺絲釘不穩定導致開關打開,不知道年輕人們怎麽看那些彈出來的斧子槍子刀子。
人群再度推擠,何塞被這些吵鬧的家夥夾雜在中間,隻覺得鬱悶和心煩,他可不希望和這些家夥浪費時間。
那就只能頂著這些人的視線壓力走過去?大搖大擺的開車走?
光是將這些步驟在腦子裡模擬一遍,都是讓人覺得壓力山大的事情啊。
某個人在人群中與他擦肩而過,何塞的手裡突然一輕,在他走神的那麽一個眨眼的功夫,居然有人能夠見縫插針,抓住一眨眼的機會來完成偷竊?
左顧右盼下,他並沒有在人群中看到可疑的人影,相反的是,隨著目光的延申,他看到某個正站在圈外台階的家夥,正把那份包裝齊整的文件夾像是飛盤一樣,用一根手指頂在指尖不斷旋轉。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不得不從人群中擠出來,當何塞能夠喘口新鮮空氣的時候,對方已經默默地走到了更遠方,隻留下了一個似有似無的背影,依舊能夠分辨出手指間還在飛速旋轉的文件夾。
繼續追擊。
快步追蹤著這模糊的身影,可畢竟對於何塞來說,整座大學並不是他的主場,對於裡面可能存在著的捷徑與便道,他並不了解。
為了肅清任務,他在之前也看過大致的地圖,也設計過一些追擊的快速通路,但何塞設計最初目的在於,如果失手,那些道路都是如何繼續追捕。具體的方法包括但不限於房頂,下水道,還有沿著水管爬上爬下...
他還是不要去當蜘蛛俠來引人注目吧,單靠兩條腿,距離已經在不斷地縮近了。
這大學的佔地面積說大不大,但也絕對算不上小。
除開記錄知識的圖書館, 提供教學的諸多學院,還有用來解決生活問題的超市以外,整個龐貝大學裡最大的特點,莫過於就是在邊緣佔地面積廣闊的湖泊。
此刻正是夏日焦陽上頭的時候,盡管路邊有著樹蔭和湖風,但這份能提供來的降溫效果遠遠不如房間裡的空調,因此不會有人到這裡來浪費時間。此處無人的場所,簡直就像是被刻意安排好的舞台。
對方的腳步停留在某座仿製木橋上。
看似是木板,實則是塗上了油漆的鋼鐵,吸收了熱量的地面燙的人腳底有些發脹。
高溫令何塞也有些難受,但好在他以前體驗過比這更讓人窒息的環境。在這個距離下,抬起手擋住刺眼的陽光,他終於是能夠分辨出對方的身姿。
湖的彼岸有著鍾聲響起,洪亮的聲音傳播而來,在湖面掀起陣陣漣漪。這清脆的祝禱聲中,男孩回頭,張嘴想要說話,可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有著眼淚留下。
那常人的身軀在何塞的注視中開始點點扭曲。
赤紅色的肉翼在背後突兀隆起,染血的尖角破頭顱而出。
被蠱惑的羔羊啊,向著神明付出貪欲的價格吧。
本來年輕人稚嫩的面孔被掩蓋,眼中閃光的淚水被筋肉所掩蓋,在這不斷的變化中,某一張毫無人樣的臉在男孩的稚嫩面孔上吸取養分,肆意生長。
準備戰鬥吧。
太陽處在背後的東方,因此刀劍在身前的陰影中有所陳列。
猩紅色的風吹起,空氣裡有著詛咒的惡孽聲音傳來。
“我們,也許,可以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