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大學的校長,蓋爾辛達見過很多事情。
他和學生們談笑風聲,和老師們坐而論道,和上級們勾肩搭背。
他相信這是為了保護學校所需要的步驟,相信是為了建設一個美好校園所必須要的工作內容。
加班加到吐血,開會開到頭暈,頂著蒼白的臉色去和上層共進晚飯,在酒桌上像小醜一樣在眾人面前出賣自己的醜態,作為換取信任的道具。
這都是值得的,每當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想到校園,蓋爾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
為了承諾,為了理想,這都是值得的...
在他的管理下,整個大學談不上欣欣向榮,可至少也是以一個穩步的速度向前。
他對於很多事情都有所規劃與安排。師生們視他為自己的知己,上級是酒桌上的兄弟,只要不是太過於激進的變革,沒人會攔在這個好朋友的身前。
在經過了無數辛酸與卑微,還有本地醫院的VIP急救客戶卡和速效救心丸打折券之後,蓋爾終於是把一切都推上了正軌。
只要不出意外,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
這份來自她的願望肯定會開花結果。
只要沒有那份裁決書。
在能喘口氣的時間點,某個不請自來的惡客,把一份殺人的強製執行書按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一個老教授的死亡是可以接受的,但為了抹黑他的存在,消除他所使用的學術造假的理由將會摧毀學校的名聲,會讓它淪為笑柄,會摧毀他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
可文件袋上的十三座塔樓昭示著別樣而不容拒絕的權威。無論是他結交的酒肉朋友也好,還是偶爾會與他談論人生的真朋友也罷,都在這份超越凡世的權威面前無言。
修正院不是任何勢力,他們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修正院。
新羅馬,沙俄,九夏,印度,美聯,埃及,印加...即便是以這強大的七國首腦,也要給予他們尊重與情面。
服從是最好的選擇,這是所有人的勸說。
他自我開導,他默默忍受,他孤獨咆哮。
他...真的不能接受這一切。
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失誤,一個零件的偏移,就將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憑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否定我的一切?
胸膛裡的憤怒火焰不斷燃燒,他逐漸脫離了原有的生活軌道,想要找到某處,能夠將這份絕望的情緒予以抒發。
“額...這家人有把西瓜扔在牆上的習慣嗎?”
“?”
不明白何塞的言下之意,蓋爾抬頭看了眼窗戶上留下的痕跡,下意識地反駁:“這一眼看上去就是血...”
他止住了話語,並非是意識到自己話語裡藏著的可能,而是觀測到身旁的少年發生了變化。
就像是律師與西裝,醫生與白大褂,軍人與軍裝一般,每個角色根據長時間的職業生活,都會產生與之相類似的氣質與適應性。
第一眼看見這個來路不明的肅清者的時候,蓋爾總覺得對方是某個假蓋公章的小混混,盡管是穿著正裝的襯衫與長褲,可那身衣服無論在哪個角度來看,都像是一個束縛在他身上的鎖鏈。
作為一個校長,他不僅要能做到長袖善舞,也得要求自己能夠知人善任。蓋爾很擅長與年輕人交流。無論是懷揣著熱血與理想的笨蛋,還是畏懼社會與交際的社恐,他都能應付得來。
只是對於這個少年...
他就像是個懶散的木頭人,
對於世間萬物沒有愛好,更沒有興趣。即便是面對自己的時候,無論他怎麽發問,或是質疑,有氣無力的回答讓他總覺得面對的是一個擺在那裡,用來應付自己的稻草人。 他無法理解這樣的人,因而本能般厭惡對方。
可現在稻草人被點燃了。
寒意從對方身體裡面被驅逐,身體動作變化,就仿佛是嚴苛的律法約束一般,固定在某個層面。在眨眼間,蓋爾還能夠隱約分辨出,有著澄澈的光芒從天空中投下,將一份神聖壓到少年的單薄身體中。
“跟緊點。”
何塞的眼瞳裡帶著燃燒的火焰,話語聲裡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手指伸進花園裡樹枝的影子中,肌肉微微顫動,隨著動作的起伏與收縮,以太沿著指尖流過,從陳列架裡尋來了透著寒意的漆黑剛刃。
“會死,自己注意。”
不能讓現場的無辜者先去報警。
可現在別墅裡情況未知,這附近的一片區域都不一定能夠確定安全。在不確定對方是否離開的前提下,招來善後人員,大有可能會變成來給對方送晚飯的。
只能依靠自己。
門框的軸承邊緣有著猩紅色的花紋,何塞蹲了下來,空著的手指輕微蘸取了少量樣品,簡單揉搓了下,感知到上面的粘稠與血腥味道,他知道裡面十有八九已經是大事不妙。
......
在某些節日裡,學校裡也曾經舉辦過鬼屋。
蓋爾視之為年輕人們宣泄情緒的途徑。
可如果那些激情過剩,自詡膽量過人的小夥子們來到這真實現場看一眼,估計當天晚上就得抱著個被子,穿個紙尿褲,縮在角落裡哭爹喊娘。
別說是十七八歲的躁動火苗了,就是二十出頭最為年輕氣盛的時間點,在眼前這個場面,都得摔自己兩個巴掌,懷疑下是不是在最深遠的噩夢裡。
這裡的環境沒能到達人類害怕的極限,但估計也差得不遠。
蓋爾並非是一個畏懼太多內容的人,畢竟為了理想,他曾經做出過很多種假設的情況,包括於模擬自己因為得罪了某些人而被秘密處刑的可能。
可以說在心理素質上,他也算得上是個頗有心得的家夥。可看到了眼前畫面的第一眼,他仍舊有著某種仿佛靈魂都被從骨骼中剝離的驚懼。
血紅色的液滴在天花板上滴落入地板上堆積而成的血泊裡,濺起血花;連接著天花板與地面的粘稠猩紅藤曼讓人懷疑自己到底是身處叢林還是位居城市;半截身體被像狗咬壞的玩具一樣扔在地板上,殘缺部分能夠分辨出參差不齊的傷口。
廚房裡的開水在嘶叫,仿佛厲鬼的哀嚎;彌散在空氣裡的灰塵遮蔽視線,又令人窒息;隱約能夠聽到水流的聲音,卻無法分辨出具體來源。
“別看,已經死了。”
何塞阻止了蓋爾探測生命體征的打算。
那樣的傷口,是被野獸啃食了嗎?
他無法確定對方的具體形象。
難不成是早上遇到的那家夥...?
地板上散落的肢體,天花板上下垂的鮮血,何塞觀測四周,進一步尋求信息的同時,卻發現蓋爾已經蹲了下來,帶著複雜的神情,看著這一地血腥場面。
“有發現?”
蓋爾搖了搖頭,只是看著血泊裡倒映著的人像。
血色裡夾雜著灰塵的髒汙,自己那張過於蒼白的臉在這倒映裡,看起來格外茫然而不知所措。呼吸間能夠感受到甜膩的腥味,即便是捏住鼻子,嘴裡透過的氣體,因為塵土與血氣的交雜,讓人感覺好像在生吃血液一般。
他很想問問身旁的少年是怎麽能夠適應這一切的,他的感性渴望著某個人來認同他內心這份恐懼感。可理性又在告訴他,在這個時間點不要去分專業人士的注意力,否則誰也不知道過幾分鍾他是不是落得同樣的下場。
“動起來。”
何塞並沒有伸手去拉對方從地上起來,他的右手握著刀,左手再度深入虛空中,在以太的熔鑄中,將另外一把武器完成。
“拿好。”
遞過來的是一把匕首,鋸齒狀的外殼足夠鋒利,但這個十厘米出頭的長度能夠幹什麽?蓋爾拿來比劃了一下,隻覺得這玩意大概只能適合拿來學那些粗魯的瀛洲人玩切腹。
還是拿來在死之前,拿來最後打一點有效輸出?
似乎是因為過分的恐懼,蓋爾的頭腦也開始出現了混亂。
“跟緊。”
何塞再度發出指令,他並不擅長指揮,更不習慣在任務執行的時間點裡,在身旁有著無關人員存在。
肅清者的工作考慮,是如何更快更好的清理敵人,他們是鋒利的劍,是殺傷敵人的武器。至於如何在任務中保護身邊的無辜人員?
官方給出的解釋是,只要你能殺掉問題源頭, 那一切都不是問題。
這簡單粗暴的答案確實很符合沙俄教官的特點。
“學生不敬了。”
何塞心想的同時,邊在內心畫了個十字符。作為虔誠的信仰者,他相信教官是能夠接受這樣心意皆不誠的贖罪方式。
他可做不到把人扔在外面等死。
搜索一點點向內。
與門廊裡的血腥場面相反,越是往後,整個環境反而變得乾淨有序起來,尤其是在廚房的周圍,可以說得上是不染塵埃。
在桌台上,能夠看到一家三口的合照。
帶著眼鏡和笑容的羅夏教授,站在身邊面帶微笑的妻子,搭在一起的手上能夠看到成對的鑽戒——還有站在他們身後,面帶著叛逆和不服氣的年輕男孩。
背景裡橘黃色的落日,角落裡的標注顯示,距今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羅夏他...”
本還想為老友辯解,可又回想起門廊裡的畫面,蓋爾還是止住了嘴。
“他辜負了他們。”
何塞低聲說道,伸手擦去相框上蒙著的灰塵,留下了一個不該有的評論。
他是否也曾經生在一個這樣的家庭?他當初和邪神的交易,到底是因何而起?有沒有像這般,危害自己記憶裡已經不再有痕跡的家人?
思考令他分神,謹慎在這個時刻有了松懈,於是某位乘虛而入。
後方有著重物墜地的聲音。
蓋爾什麽也沒能感受到,只是聽到了風聲,當腦袋回轉的時候,致死的紅色閃電,已經是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