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爾走了。
何塞沒留他吃飯。
陌生人之間的交流到此為止,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交易不交易什麽的,在一開始,何塞就沒考慮過答應。
他禮貌地表示,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如果能夠鑄造阿斯加德,他會考慮給他們留有座位。
何塞有著奧丁的帳號,但從來不意味著他就是北歐神話裡那個高居在神座上,統治著阿斯加德,用昆古尼爾來裁斷世間的神明。
他連北歐人都不是,他是個純種的九夏人,自內而外的那種。
哪怕是和師傅一起度過四年,他依舊有著一個九夏人該有的生活習慣,比如說是喝開水。
九夏人會和朋友做生意,而不請自來的家夥,算不上朋友。
就是上門來送錢的,他也得給他們關在門外面。
一個人能有的東西應當有且是與自己能力相匹配的,小孩子總是想抓住盡可能多的糖果,卻反而有可能會被裡面較大的塊給支開縫隙,導致小的漏掉。
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麽,不該要的東西千萬別碰。五百萬彩票肯定是好東西,可它同樣會引發出不同的結果。一個能夠理性運用財產的智者會讓它成為人生轉折的關鍵,缺少投資智慧的愚者會讓自己陷入其中傲慢的泥潭裡。
何塞不確定自己這個文盲到底有幾分水平,所以還是老實點,擼起袖子自己來吧。
奧丁的路,他要自己走。
摩托車已經修好了,文件也看完了,何塞結清了手續費,在嘴角裡重新插上一根劣質煙卷來起個提神作用。
酒足飯飽,也該是時候出發了。
他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感覺,有一種急迫感在逼迫他前進,就像是摩托車坐墊著火了一樣...總覺得,如果他再不快一點,整座城市裡可能會發生一些...意外?
應該是會死很多人的那種意外。
如果可能的話,他需要更快一點了。
“可惜,你不是斯萊普尼爾。”
一瞬間何塞有著那麽一點遺憾,奧丁穿著中足踏閃電的坐騎,就目前來說,和他還處在一個八杆子打不著的關系...
不過摩托車也行,現代工業燃料製造的機械和神話傳說裡的奔馬,指不定誰跑得更快點。畢竟要是斯萊普尼爾速度夠快,那奧丁還要廢那麽大力氣修彩虹橋幹什麽?
確認了油箱裡的余量,何塞準備踏上旅程。
“帶好頭盔。”
在一旁的修車工看著少年這缺少防護的模樣,忍不住砸吧了下嘴,從櫃台下面摸出來一個粉色的頭盔來,也不考慮少年的反應,就這麽順手給檻在了少年頭頂。
“五十塊,付現金,謝謝。”
何塞支支吾吾的抗議聲完全不在他考慮范圍以內,這位修車工只是隨口回了一句:“機動車上路不帶頭盔,在路上飆車,交警是有權予以拘留的。”
“你想我等會通知他們嗎?”
似乎是早就計劃好的,綁匪般的推銷手段。
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何塞乖乖付錢了.
反正出了門,帶不帶都是他的事情。
“歡迎下次再來啊!”
說這話的時候,摩托車已經沒影了,而對於修車工來說,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拉下店門,關掉電燈,平靜面孔消失不見,他顫抖著跪倒在黑暗裡,顧不上壓在膝蓋和小腿下那令人疼痛的螺絲釘。“可以放開我了嗎?”
話語的聲調帶著絕望,
這位能夠拎著扳手能夠砸斷貨車軸承的猛男,也只是一個被利益所誘惑的可憐家夥罷了。 扭曲血肉從面部延申而出,化為了一張赤紅色的面具,覆蓋在他的臉上,遮住了還在不停祈求的嘴唇。一開始還有些反抗的聲音,可很快就變得越來越弱,直到不如蚊子的嗡鳴。
來自於集體的意識覆蓋了他的頭腦,母體的指令化作唯一的思考。他的戲份和工作內容已經完成了,計劃進入最後的階段,那就沒有必要保留作為分體存在的必要了。
回歸吧。
離開了房間,沒有鎖門,頂著烈陽,無視了能夠煎雞蛋的地面溫度,已經被奪走了主觀意識的男人開始在這個天氣下跑步——接下來需要連續三十二個小時的連續行走,按照規劃,當他到達合理位置的時候,殘余生命的精華依舊可以作為聖主降臨的一部分。
這份在修車工連接斷線的同時,另一個分離出的小玩意被啟動。
一絲赤紅從粉色頭盔上,極為隱秘的流過。
這東西連成型的血肉都算不上,既沒有操控的能力,也沒有觀測的本領,它只是客觀存在,作為一個定位的信標,被用來標注某個人物的移動。
在聯合最近一系列因素,母體的主腦裡下沉到了水中,隨著水蒸氣的沸騰,以及路面上某些人咒罵氣溫的聲音,祂提前預算了可能會遭遇到的情況。
一號,指令喚醒:掃清線索。
在空氣中作為介質的昆蟲快速接力傳遞著母體的信息,直達候命的個體。
某個正在漫步在學校裡,早就已經到達附近位置的學生突然全身肌肉一僵,猩紅色的染料將那雙帶著哀求的藍色瞳仁完全吞噬。
按響了門鈴,他以教授學生的身份來訪,關心因為家中頂梁柱下落不明而造成恐慌的一家人。
這是必要的一步棋。
在演算了諸多可能性之後,母體再一次的伸出觸手,將附近下水道裡所有能找到的生命——從老鼠到蟑螂,盡數用觸手掠奪進食,化作運作的能量。
對於變量的數據收集開始。
......
“我記得給過你警告。”
在樓下等著他的,是某張仿佛是吃了臭豆腐和鯡魚罐頭混合物的,擺著張臭得不能再臭臉龐的校長,蓋爾。
“我不記得我的拜訪需要你審批。”
何塞在某方面很討厭這位對於自己工作的干涉,但在另外一方面,他在內心某處對於如此固執的人物又有止不住的欣賞——當年師傅也是類似頑固不知命令的家夥。
“我只是恰好同一時間來串門而已,順手來通知一下這對可憐的母子,丈夫與父親突然失蹤的消息。”
“可憐”,“突然失蹤”,這幾個詞被咬得很死,加重了音調,仿佛是在暗示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情。
“羅夏教授失蹤一案,作為官方人員,我有權進行過問。”
平靜的回應對方質疑,何塞從兜裡摸出來一份警方蓋過章的特殊權限通行證——文件創作由路邊小攤販製作,蓋章由何塞和家裡沒吃完的蘿卜改刀完成。
實際審核率百分之零,造假率百分百。
最終解釋權歸本地肅清者何塞所有。
這玩意其實就是個方便調查的,正常人看到那帶著的修正院徽章和何塞習慣性一身正裝就得慫半天,恨不得把自家鄰居內褲顏色都交代出來。
至於有懷疑,甚至敢於動手的?
襲警是一種罪,襲擊肅清者也是另外一種被收錄的行為。
至少是個體制內,再怎麽說,這點方便還是有的。
蓋爾校長也沒有阻攔,只是跟在何塞後面,看著對方按響了別墅的門鈴。
作為本地的老教授,在崗至少二十年以上,除開上課還有穩定論文產出,收入談不上大富大貴,但在人才區裡為家庭爭取一件別墅還是做得到的。
清脆的鈴聲在房外響起,但是完全沒有傳達到房內。
粘稠的血肉被刻意糊在音響上,在門前的廊道電話裡,只能聽到從室內傳來的沙沙聲音,就好像信號失真般的聲音。
“機器壞了?”
何塞也想過直接翻牆進去,但奈何於旁邊有著一個正在虎視眈眈的校長先生,他自問除非是一棍子把這位敲暈在這裡,暫時沒什麽辦法能夠逃脫他的監視。
出於禮貌,他只能再按了兩遍,並在內心深處祈求回應。
而在別墅的內部,某個赤紅色的“人”,亦或者說是非人之物聽到了門前鈴聲的呼喚,扭曲的人影從天花板的窟窿裡從二樓下落,連帶著一具半截仍有殘留溫度的屍體。
逃避無法解決問題,只是拖延了死亡的時間。
不過考慮實際,其實逃避與反擊並無結果的區別。
它將一隻手搭在已經蔓延了整個別墅的血色帷幕上,另外一隻手放在這不斷有聲響的門鈴前。
透過了安裝的前置攝像頭,它看到了今早不久前,剛剛與它相遇的少年。
這是符合母體預料的安排,但又不完全符合。
站在它旁邊的那個陌生人並沒有在預料的計算內。
母體的最終指示,要求它與對方在此全力一戰,試探對方能力的極限,作為下一步計劃的參考變量。
一號看了一眼腳下,以慣常經驗推斷,不過是一介凡人,對於接下來將爆發在此處的戰局無關緊要。
看著那半截還在地上爬行,試圖觸摸到彼此的身軀,它深刻得認識到人類這一生命本身的頑固性與脆弱性。
所以,放進來吧,螻蟻不會作為計算之內的一環。
血肉模糊的大手裡,有著白皙且帶著老繭的指尖彈出來,撞在了細小的開門按鈕上,隨後滾落在沾染汙血的褐色鞋櫃間。
確認了門外的兩人推門而入,一號認真思考,再度打開背後隱藏的雙翼,穿過之前下落時的天花板,將自己安放在了二樓那個被染成赤紅色的沙發上。
作為獵手,它應當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