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永遠是個無法琢磨的謎團，昨日的一場風暴並沒能洗去留在城市間的炎熱，落在地面上的歡快雨水並未成為人們消暑的好幫手，在熱烈太陽的催促聲裡，它們化作了更為悶熱的牢籠。

　　何塞蹲在樹蔭低下，翻了翻手裡二度打印出來的文件，抬起來用書頁的邊緣擋住縫隙裡漏進來的太陽。

　　他也想著繼續去追蹤真理學社的痕跡，但奈何於摩托爆胎，不得不暫時停留在維修站。

　　這家夥太久沒用了，這摩托還是發下來之後第一次上場。這東西好用歸好用，但能不用就不用，油錢和維護費用都得自己出，甚至每年他還要另外多繳納一筆停車費用，重點在於這些都是不給報銷的，為了不讓本不富裕的錢包更加雪上加霜，他還是老實點用最實在的交通工具吧。

　　以前出門乾活都是坐著公交車出門，再坐著公交車回頭——去的時候一般是坐在椅子上，因為他是本地區規規矩矩的合法公民。回頭的時候一般是趁黑坐在公交車的車頂上，因為滿身汙血的，坐在座位裡，你就是說自己去殺豬的，也拿不出肋排來充數啊，坐在人群裡那不是給本地警方找麻煩?

　　就算他們不嫌棄，自己還不想浪費時間在和地方程序性事務裡，本來就是作息不規律的工作，他可不想要臨時加班浪費他睡覺的時間。

　　現在的爆胎也算是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他能夠趁著現在這個休息的機會，把手裡的文件好好看一眼，了解下接下來調查的方向。

　　手裡文件是二次找那校長要來的，對方看到那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被攔腰砍了一刀的文件夾，臉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吃了好幾口那啥一樣。

　　手中紙張快速翻過，何塞觀察文件的眼睛眯了起來，在這份檔案裡，之前被他處理的羅夏教授的小日子真得是堪稱典范。一三五下班回家陪老婆，二四六圖書館寫論文，星期天在辦公室裡邊蹭免費空調邊和老同事們一起吹牛逼鬥地主...

　　“小日子過得還就挺滋潤啊。”何塞評論道。

　　日常的所有行為，除開陪老婆逛街以外，幾乎都是在本校區以內完成，包括於他平時的住所都是在一個人在大學安排給教師的人才公寓裡。

　　羅夏不僅是行程的規律化，而且他每一天的行動幾乎都在學院的記錄裡有著多方證據證明——攝像頭保存的錄像，上班瀏覽網頁的記錄，教室裡學生的證言...

　　就在這百忙之中還能抽空去接受學社的傳教，實在是能稱得上是時間管理與計劃的一把好手。

　　可問題是，是誰把腐化的可能留給了他呢?

　　何塞知道，那座大學裡有的深淵問題絕非是表面看上去的一個，就包括於剛剛在橋上和自己交手的那個家夥，它顯然在學校裡不是初來怎到，從它當時在校園裡和自己兜圈子的時候，對於地區的熟悉感，就能分辨出它起碼在這裡有過一段時間的共存了。

　　可也有可能是讀取了宿主的記憶。

　　太多的不確定性了。

　　以前工作內容是負責把這些家夥消滅即可，可是現在局勢的複雜成度有些超乎想象——校園裡有個家夥，如果雙方是在開闊環境裡一戰，他沒有任何獲勝的可能。肅清者的工作是鏟除這些對整體有危險的地方，可現在他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硬實力的差距，或者直接點說就是砍不過對方，這是沒辦法短時間解決的原罪。

　　講述升華之路的書本他已經在研究了，

只是...　　這裡麵包含的任務說簡單也不簡單，說難那倒是確實。

　　術士大致被分為了六個階段。

　　立型，創基，升靈，靈海，天淵，星冕。

　　這起名字的水平帶著複興戰爭時期所特有的簡單粗暴風格，就著各階段特征所做出的在字面意義上說明的內容。

　　世界上有著的兩種以太網絡帳號，本來記載中所有的神話和現代科學院所創造的傳說，兩者無論在後面的幾個階段有怎麽樣的天差地別，在前三個階段都是殊途同歸。

　　確立自己未來所將衍生的“真型”，為這份未來將會化身的力量確立“基礎”，在奠定基石的情況下尋找升華靈魂的機會，進而以靠近神話與傳說。

　　每個以太帳號都有著自己的可能性，依照著以太網絡裡所儲存著的原典，何塞的“奧丁”，就有著多種多樣的神職，包括但不限於“戰爭”，“死亡”，“智慧”...

　　而升華之路第一步的“真型”所要求的是具體化的內容，根據晉升者所選擇的道路不同，采取的密儀差異，最終所成立的模型就會有所區別，在之後的升階之路上，又會有著不同的考驗。

　　擇日不如撞日，之前遭遇的時候沒機會嘗試，現在來，也是個不錯的時間點。

　　少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以太逐漸流入身體中，這份力量所帶來的激情感刺激著何塞困乏的頭腦。他能夠感受到面前阻擋他的高牆，能夠感受到在那牆後的廣闊世界。

　　在靈魂裡的那份未經塑造的神性開始呼應主人的呼喚，一點點地逼近極限，在何塞自我觀測的頭腦裡，世界開始變得陰沉。古老而神聖的盧恩文字隨著力量的高漲，從空氣中滲透出痕跡。它們就像是商品台上的銷售品，散發出諸多不同性質的光芒，在受選者身前展示自我。

　　黑暗裡的雷鳴，纏繞著熒光的命運，唯有寂靜的死亡...

　　這些是他選擇的權利，是他“奧丁”帳號所能衍生出來的可能性。每一個看上去都很是誘人，每一種都給人感覺有著變幻無窮的威能，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他很想說全都要，可很遺憾，選擇有且只能選擇一個。

　　一個以太網絡裡的帳號所儲存的神性，只能夠支撐一條路徑的突破，而如果貪多就會嚼不爛，選擇多條路線，也許能夠在前面發揮出遠超常理的力量，只是代價就只能是被永恆的局限在前三個階段。

　　這時候要認真考慮下方向。

　　何塞搓了搓手掌，想著多做斟酌，對於這決定以後決定他未來要如何存在的重要內容，必須要是仔細斟酌後來做出選擇。他的想法很好，只是總有些意料之外的變數，讓整個流程變得格外簡短。

　　就比如“它”。

　　背後影子裡有著某物的出現，模模糊糊的聲音被夏天燥熱的蟬鳴壓倒，作為宿主的一部分，它並非是“奧丁”，但在這個特殊時刻，它也可以趁機為自己打開升華之門。在某人猶豫不定的時候，它趁亂搶先一步來做出選擇。

　　“別！”

　　何塞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影子裡的廢狗一部分化作手掌，拍在了某個它覺得好的內容上。

　　草！這二哈壞事了！

　　雷霆和風暴在這空間內呼嘯而起，閃爍的銀光直刺何塞的眼睛。等到少年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推銷自我的家夥都已經變得明滅不定，只剩下唯一的選擇擺在他的面前。

　　在別的時候不吱聲，唯獨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給自己填麻煩！最可氣的是，這狗玩意打了就跑，平常罵它就把腦袋一捂當睡覺！別的本事沒有，裝瘋賣傻倒是一流！

　　可在內心某處，何塞又覺得算是松了口氣，面對這個問題，其實一開始他的選擇就不是很多。

　　智慧首先排除——他是個半文盲，死亡也不做考慮——聽著就不吉利。命運之類故弄玄虛的也不適合這份工作，砍人的工作要求的就是簡單粗暴，背後算命也許能謀個富足，但不適合在這行來應聘。

　　那這應該就是最合適的選擇了。

　　從描述上來看，力大磚飛，簡單粗暴，非常適合自己。

　　風暴狩獵者，狂獵們的君主，征收靈魂的陛下。

　　狂獵之王奧丁。

　　升階密儀:在一場風暴中，狩獵一萬靈魂。

　　“風暴倒是好說。”

　　何塞想了想最近的天氣預報裡，明面上來說，自淵海上正在有一道氣旋暴快速靠近城市。以現在城市裡這個沉悶的空氣來看，一場暴風雨應該就在這兩三天內了會醞釀成型。

　　問題在於後面。

　　一萬靈魂?他上哪去找這些玩意?

　　算了算自己這三年乾下來，總計消滅了的敵人數量能不能到四位數都是個問題，一場風暴的持續時間撐死了也就是一個禮拜，而且裡面還有因為環境問題實在是不能出門的日子...

　　想來想去，他發現以現在的自己好像真得沒什麽解決辦法。

　　唉。

　　抱持著那個蹲姿，把文件蓋在腦門上遮住逐漸偏移的日光，何塞隻覺得內心暴躁而無法安定。

　　如果不是他的更年期提前了四十年，那大概十有八九是因為某種急迫的焦慮感。

　　師兄已經失蹤了快十二小時了，目前來說，他連一點線索都沒能發現，還因為交通工具的損壞而不得不在這裡原地踏步。

　　更為棘手的事情是，這次對方背後很可能是靠著自己單人武力無法直接戰勝的對手，他到時候怎辦?他自信於自己飽經錘煉的戰鬥技巧能夠為他創造一打二的奇跡，可如果硬實力的差距已經足夠對方平推他，又該如何?

　　不情願的考慮這個問題，何塞在這個方向實在是過於薄弱。

　　他和本地修正院缺少合作，他們這行又不需要去閑來無事，去哪個活動搞宣傳搞公益。肅清者的本質就是一個被單掛在序列外面的工作人士，修正院給個名號，然後用工資來打發員工抱怨的孤獨存在。

　　比起那些在辦公室裡做組織和謀劃的，他和負責擦屁股的收屍人可能還更熟絡些。

　　變強暫時沒有希望，而他也沒辦法借助外力來解決問題的可能，就算是有，他也未必樂意去做出這種依賴於別人的選擇。

　　生死間的事情，只能是求己，求不得別人。

　　在何塞漫無目的看天，胡思亂想的時候，某個不請自來的獨臂男人蹲在了他的身邊，臉上帶著古怪卻又有些熟悉的刺青。

　　“需要幫忙嗎?”

　　這是何塞和提爾的第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