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關心，不需要幫忙。”

　　禮貌地一口回絕，何塞下意識的想跑。

　　廢話，這臉上刺青和缺胳膊少腿的模樣，加上那一頭頂在腦門上的刺頭短發，這大哥一看就是混社會的人吧?

　　除開外貌，更重要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直覺，對於這個男人臉上的笑容，何塞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親近與信任感。

　　這是不合理的東西，同樣也是危險的東西。

　　謹慎的拉開了距離，以太藏在身下等待著命令，手心背對著太陽，藏好了一小塊陰影。

　　在這個距離上...

　　“在這個距離上，一刀殺不死我。”對方點出了少年心裡所想。

　　還是蹲在地上，還是那般平靜的笑容，何塞驟然間汗毛倒豎。

　　這是什麽?讀心嗎?

　　此刻正是正午，影子被壓縮在腳下，他穿得又是短袖，能掏出來的武器別說是質量了，就是長度都格外有限。

　　“你是誰?”

　　左腳後移，拉開了架勢，手掌攥成拳，邊是問話，何塞邊是準備好了迎擊——抵抗能力弱和沒有抵抗能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就是他手無寸鐵，也不是一般人能夠威脅得了的。

　　“來和你談生意的人。”

　　談...生意...?

　　這話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記憶裡的空虛因外來的刺激泛起漣漪，意識遵循本能的指引，向著內裡的隱藏文件夾發出訪問。靈魂引導著他窺見了一點被某位藏在角落裡的畫面，支離破碎的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片。

　　本來是無法觸及的記憶，只是此刻太多的因素堆疊，從那條廢狗之前主動現身後留下的回響，再到靈魂的升華之路的開啟，最為關鍵的還是一個外部觀察者窺視引發的自動反擊...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件堆積，才給了他一點觸摸到過去的機會。

　　煙與火，顛倒的混亂世界...

　　踉蹌了一步，提爾觀察著他沒看穿的動作，站起身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他獨特的權柄能夠讓他窺視到一點人內心的想法，可此刻本來少年腦海裡的平靜就像是被扔下了一顆核彈一樣，熾熱的光芒把提爾觀測的窗口徹底變成了雪花屏，等到他喘過一口氣來的時候，他發現這少年正在以一套他完全看不懂的動作在進行表演。

　　好在是有著盲猜著這是什麽招式的起手勢做出防禦，可他怎麽...越看越像撒潑呢?

　　深呼吸了兩口氣，何塞沒能第一時間清醒過來。

　　就像是人格分裂的噩夢一樣，來自過去的記憶正在爭搶著現在的感知，讓他無力專注於眼前。為了維持清醒，他不得不用一些...比較特殊的方式。

　　在一旁觀察的提爾，他是越看越懵。

　　他知道對方是奧丁，所用的靈術是叫陰影武裝，在不明條件的情況下可以使用跨越位階殺傷的昆古尼爾。他在剛剛還感知到了升華之路的開啟，知道對方做出了選擇，本想著能夠提供點建議，可看著這現在的混亂情況...

　　一會點頭，一會搖頭，一會平地摔，站起來又倒下去...剛剛的那是什麽?倒立嗎?

　　這是什麽密儀的啟動儀式嗎?還是什麽特殊的招式?傳言九夏人會通過模仿動物的動作來打出精湛的格鬥武技，現在這是不是其中一種?

　　可縱然以五階術士的位格，以一個神經千戰的老卒，他也沒能看出什麽名堂。而以一個正常術士的考慮而言，提爾絕不相信一個能夠從以太網絡裡接受了聖名的家夥，

會莫名其妙得失心瘋?　　所以...有沒有可能是狂犬病?

　　當何塞找來了一盆冷水，對著腦袋澆了下來，拚命搖晃腦袋甩動水珠的時候，提爾有了這樣的疑惑。

　　接下來會不會對著樹根撒尿?

　　“好了。”

　　最後猛抽了兩個清涼的巴掌，何塞終於是戰勝了固執，從角落裡把意識請了回來。

　　那些記憶裡的空洞依舊是在腦海中，哪怕只是他現在不經意的想起，都會有被焦灼的感覺。它們就像是紙張上被火焰燒穿留下的缺漏，即便是沒有明火，那靠著附近邊緣的位置，依舊讓人感受到留下令人痛苦的溫度。

　　這是他逾越了契約所帶來的罪與苦。

　　“抱歉，讓我們重新開始...所以你是來搞什麽飛機的?”

　　似乎是因為這樣持續的偏頭痛，何塞情緒並不穩定，在本該謹慎的交流裡，反問變得異常粗魯，整體上都有某種不可言說的鋒銳感。

　　內在的原因是這樣，還有一部分是來自於本能的厭惡。

　　在外人看來，那副長著刺青的臉有些嚇人，但仔細來看，無論是站姿還是微笑，他都有著一種能夠令人自發親近的感覺。這家夥的存在就是一輪溫和的太陽，只要在那裡，能夠讓人不由自主的放松情緒。

　　可對於何塞來說，天上有一輪太陽就夠了，這個天已經夠熱了，再來一個，除非是太陽能發電的那批人，上到研究天文現象的專業學者，下到路邊掃馬路的清潔工，都要指著鼻子罵娘。

　　何塞也不例外。

　　如果這家夥不自覺一點，他不介意學學后羿。

　　“我是來幫助你的。”

　　提爾還是保留著那份該有的優雅。作為勇氣之神和戰神，在以太網絡記錄裡被多次祭拜的存在，這份親和感的氣質並非是他自己願意的，只是一個在不斷升階中誕生出的副產品。

　　至於本來面貌...他以前可是拿著巨斧在第一線砍人出名的，變成現在這樣，這個溫文爾雅的紳士模樣，與他原來最早時期一直希望的肌肉猛男整個就是背道而馳...

　　這可能也是一種詛咒——力量會扭曲願望的形式，並與你的希望背道而馳。

　　“你想要什麽?”聽了對方話語的內容，何塞反問道。

　　若要贈予，必然會有所求，這是一場交易的基本準則。

　　“不要用提攜後輩之類的廢話來打發我，我不會接受免費的好意。”搶在對方開口前，何塞警告，手中的短淺影子裡有著短刀滑落手心，在指間無意義的轉動了幾輪，毫無威脅，但依舊是一種力量的展示。

　　沒人會相信天上有免費掉下來的餡餅，和平年代也許會有這樣的道德聖徒，可現界是一個被安放在戰爭天平的國度，即便是這祥和的日常裡，他們作為肅清者與腐化者們的戰爭也是永無休止。

　　勝利需要用生命和犧牲來換取，此世的萬般之物唯有付出才能有所獲得，少年知道，現在一時的免費只會讓自己在未來付出更為殘酷的代價，如果真得想和他談生意，那建議就不要藏著掖著，老實點機會還能多幾分。

　　“...”

　　在這份被強製性的坦誠面前，提爾突然不知道該如何發言。

　　他本質是個動手多於動腦的家夥，出現了計劃外的情況，這直腸子直腦子，自上到下一根筋的通透家夥一時半會還真沒能轉過彎來。而且，說來有些可笑...面對一個無論是位階，又或者是年歲都遠遠遜色於自己的年輕人，提爾居然會感到幾分難以言說的畏懼。

　　這可能就是以太網絡裡的牽連，來自命運的壓製?

　　畢竟從帳號裡的親戚角度來說，眼前這位理論上來說，是他爹...

　　他不像霍德爾那樣專注於學術，也就沒打算再做深究，裝傻總比認爹要好。他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專注於眼前，專注於眼前。在少年質疑的眼光裡，他低頭仔細琢磨了幾分鍾，突然覺得...好像按照最乾脆的路線來就行?拋開一切顧慮與打算，直截了當地攤牌，把需要的東西告訴這孩子。

　　“未來，我們想要投資你的未來。”

　　又是這麽虛無縹緲的玩意...何塞皺起了眉頭，手指間的刀尖停止躍動，覆蓋皮革的刀柄握在了手心裡。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夠創造阿斯加德，希望能夠在神國的殿堂裡留下屬於我們的席位。”

　　“作為交換，我們將投資你的現在，幫助你盡可能的成長為術士。就剛剛的觀測而言，你已經在升華之路裡做出了選擇，如果有什麽儀式需求...”

　　“貴姓?”

　　提爾滔滔不絕的話被反問打斷，何塞並沒有因為那些承諾裡的玩意而動心，一場儀式確實是他現在所急需要的內容，但是...

　　“提爾。”

　　微微彎了下腰表示尊敬，提爾內心莫名有些緊張。

　　自始至終，他都無法真正看透，對方那顆年輕的心裡到底想要什麽。

　　一個看不透的對手比起一個力量強大的敵人要更危險，因為人心難料，敵人只是簡單的想要取你性命，而在剛剛的雪花屏一樣的反噬後，他變得再也完全無法猜測少年內心的想法。他倒也不是害怕被拒絕，生死的事情他早就看開了，只是在少年眼睛注視下，就仿佛是被獵隼盯上的兔子，又或者是被老師盯上的學生，內心總是會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那麽提爾先生。”何塞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了下情緒，也是省得自己等會爆粗口的時候肺活量跟不上吐字速度。

　　“我不接受你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