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想喝奶茶了。就在我和乾垃圾罐肚子貼肚子俯身伸手在罐肚子裡撿拾有用垃圾的時候我這樣想。我看見並觸碰著垃圾們,即使我穿著罩衣,我還是覺得垃圾罐的肚子冰涼;即使我戴著手套,我還是感覺到垃圾們的油膩肮髒。它們之中身價最高的要屬易拉罐、礦泉水瓶、奶茶杯了。易拉罐和礦泉水瓶我能理解,畢竟可回收。但奶茶杯何以有用值錢呢?
“奶茶杯屬於塑料,可以和其他塑料一起賣,算作雜料錢。”我爸當時是這樣說的。“要把奶茶杯倒乾淨,不然人家不收。”我爸當時又補充了一句。
我費力的擰開奶茶杯子們,它們顯然不願意屍首分離,但這也由不得它們。一個個杯子在我手上裂開,淌出殘余的奶茶,有的是果汁。一粒粒珍珠、椰果粒從我手上並不利索地滾落,感覺它們更喜歡粘在我手上。當我撿起一個特大桶的奶茶杯把它用力分解的時候,它憤怒地噴了出來。早已冰冷的奶茶噴在了手套之上的胳膊上,又濺了兩滴在口罩之上的眼角旁。我來不及覺得髒,隻覺得涼,細膩粘稠的涼。一旁的朱叔打斷了我剛想要擦拭一下的動作:“要是太費事雜料今天就別減了,撿點兒泡沫紙殼也行。你先撿著,我得去看看我那邊兒了,不知道那些領導檢查沒。”
“嗯嗯,叔,你忙,我看著撿。”我邊說邊褪下手套,用還算乾淨的手抹了抹眼角,那兩滴奶茶都快幹了,我的手蹭下來的還有汗。
朱叔把他剛才撿的垃圾放進了我拿的袋子裡然後就拿著掃帚走了。我又戴上了手套接著撿,只不過這次放慢了速度,不敢太用力了。
那之後的時間裡,陸陸續續有人來倒垃圾。他們大多成雙成對,推著大垃圾桶,倒的時候合力一抬,朝著濕垃圾罐肚子傾倒,倒出來的也大多是廚余垃圾。我看著他們傾倒,倒完我就拿鍬往裡捅,分配平均。他們傾倒完並不著急回去,有的點著煙蹲在垃圾房旁邊看手機,有的用休息室旁的水管接上高壓水龍頭衝洗垃圾桶,有的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慢慢往回走。只有我和垃圾們戰鬥。我看著這些紅紅綠綠的垃圾,基本上都是殘羹剩飯。火鍋、燒烤、海鮮,七葷八素地摻和在一起,油膩膩地滲出許多汁水。即使倒垃圾的人已經把它們用黑塑料袋打包,但就在他們傾倒它們時候,它們總是會爭先恐後地擠出來,生怕垃圾罐肚子裡沒有它們的位置。我看著它們,聞著它們,盡管已經適應了這麽一段時間盡力去習慣,但在用鐵鍬戳弄它們時還是覺得惡心。我覺得反胃,頭暈目眩,呼啦一下想起來,我還沒吃飯哩。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外面是不是還在下雨,這地下的生活還真是暗無天日,與世隔絕。
漸漸地倒垃圾的人少了起來,我知道晚高峰過去了,這也意味著我要下班了。我開始了收尾工作。兩個垃圾罐也都吃飽了肚子,我用鐵鍬又盡力往下壓了壓,這樣它們還能再吃點兒。這樣我下班了有人倒垃圾也不怕。我封好它們各自一邊的嘴,隻留下一邊的嘴。把鐵鍬和其他工具在角落放好,就把水管接上了高壓水龍頭,開始洗地。高壓水流呲在地上呲起水花和消毒水的味兒,臭味兒被呲得更高了些,在我頭上盤旋。我和噴消毒液一樣拿著水管呲了一圈。最後洗了洗手、胳膊,這個班就算是替完了。我回到我爸的休息室快樂地換下工作服,抱歉的是,雖然我穿了罩衣,但不知怎麽,嶄新的亮黃色的工作服上還是蹭上了垃圾罐的鐵鏽和幾條黑道道。我有把它洗淨的心,卻沒了將它洗淨的力。索性就把它這一套衣服疊好放在了椅子上。應該沒事吧,就一套衣服。我安慰著自己換上了自己深藍色的運動鞋,把我爸破破爛爛的鞋放回原位。“還是這雙鞋舒服。”我聽到我的腳這樣說之後就關上休息室的門回到了地上。打開大門的那一刻,我又恍如隔世。聞著雨後帶著草香樹香土香的新鮮空氣,一下午的惡臭都已淡忘。感受著淅淅瀝瀝的雨淋在臉上,胳膊上,我眯眯著眼看橘黃的路燈,白熾的樓燈,銀亮的車燈,感覺漆黑的夜空即使沒有星星月亮也因為這些燈光開始變得光明透亮。我沉醉在這樣清冷芬芳的晚上,身心的疲倦在這一刻得到釋放。
還是地上的生活好。
新鮮。清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