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雨中，吹著冷風，看著雨並沒有要停的意思。步行回家的計劃應該是行不通了。隻好在雨中招招手，打個車回家去。一輛出租車在身前停下，車窗前的雨刮器替司機向我招手。我打開後車門，坐在了駕駛位後面說:“師傅，我到林園小區。”

　　“拚車走10塊，直接走打表。”司機略顯疲倦的把著方向盤和我說。

　　“拚車吧。下雨天打車人多，不用等太長時間。”我自然選擇拚車，打表不一定多少錢呢。10塊在這樣的雨天挺合適。

　　司機沒說什麽就下了車，雨絲打在他臉上，他精神了許多，就抬起脖子喊:“拚車！拚車！林園、宇科、森發四季花城！”不愧是出租車司機，準確地喊出了我家小區周邊的幾個小區。不到五分鍾，車就坐滿了，一男一女和我坐在後排，一對母子坐在副駕駛。那個小男孩六、七歲的樣子被他母親抱著。我們上車就掃了碼付款，出租車就跑在了濕滑的回家路上，雨打在車頂，劃過車窗，我觀察著司機開車的動作，妄想學習了解一下開車。

　　“媽媽，有股臭味兒，你聞到了嗎?”小男孩天真無邪的問。

　　我的腳摳緊了鞋，安靜地往車門邊蹭了蹭。隔著沾濕的鞋底和濕透的襪子，我的腳感受到出租車後排底下的腳墊質地柔軟。直到左腳靠在了車門上，我才穩住不動。抱起胳膊把自己抱住，轉頭看向窗外。路旁的燈隻照亮了路，照不清更為深沉的黑夜，我卻好像在那裡找些什麽，屏氣凝神，目不轉睛。

　　“哪有臭味兒，就你小鼻子靈。”小男孩的母親不以為意的笑著說。

　　“可能是下雨天的腥味兒。”我身旁的男人搭了腔。雖然我想糾正他雨的味道是香的，但我終究還是沒說話，放下了抱著自己的胳膊，也放棄了在漆黑雨夜中的尋找，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有的雨滴在我眼前平順滑落，有的固定在車窗上，我呼出的氣在車窗上留下一層霧氣。我克制住在上面用手畫的衝動，聽到男孩母親說:“沒準兒是。坐好，別亂動，快到家了。”她又把小男孩往上抱了抱。

　　沒過一會兒，我最先到達目的地就下了車。我悠閑地走回了家，多聞了幾下雨。多香啊。多爽啊。怎麽能說腥呢?只有這種雨才能洗滌世界，滋潤萬物。我笑話他們不懂，戀戀不舍地走出雨中，進樓回了家。

　　家裡我媽已經簡單的做了飯菜，已經將近十點了。我換了衣服，簡單清洗了一下臉、胳膊和手就上桌吃飯了。我媽沒有這麽晚吃飯的習慣，就是吃點兒菜再喝一小杯她自己泡的藥酒。其實我饑餓的感覺已經過去了，並沒有剛才那麽餓了。但我還是夾了菜往嘴裡扒飯。飯有點兒涼了。我並不喜歡吃涼飯。還是溫熱的最合適我胃口。我特意多嚼了幾下才把飯菜咽下去。我媽看著我吃笑著說:“怎樣?乾活兒累不累?”

　　“還行，不算太累，就是有點兒髒，而且太臭了。”我放慢了扒飯的速度回復我媽，兩顆飯粒掉在了桌子上。

　　“嘖～啊～！那麽髒那麽臭你爸也在那裡乾這麽長時間了。不乾怎整，把你倆供出來就好了。”我媽喝了口酒感慨地說到，我看見一顆小棗兩粒枸杞在紅棕色的酒液中遊動沉浮。

　　“是唄，我也是真佩服我爸，能天天在裡面待著。也不知道我爸他倆明天能不能回來，我哥說那裡下雨明早不一定能出，得等雨停。”我像匯報一樣接過我媽的話，夾了口菜。

　　“哎！你舅爺這一輩子也挺慘，

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自己那一個兒子出車禍把人撞死了自己也沒了，兒媳婦跑了，就留下個小姑娘給他倆。等把賠償還清了，孫女也高考完了，就查出胃癌了，沒過幾天就死了，說是能治，拿啥治啊。最後也就是被嚇死了。”我媽歎了一口氣，說出這樣曲折的故事，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就問了一句:“那那個孫女呢?長大了不也能照顧我舅奶嘛?”　　“人家高考完就被她媽給接走了，說是去了BJ。你說說，養了這麽多年有啥用啊?你舅爺死都沒說回去看看，說在電話那頭嗷嗷哭，再哭人都沒了，啥都沒用。再怎地還得是人親媽。嘖～哈～！”我媽又喝了一口酒，那顆小棗被酒液送到了嘴裡，我媽嚼了嚼，把核吐在了桌子上。

　　“啊?這也太……”沒等我說完，我媽又接著說:“其實當初本來不用這麽緊吧。你舅爺兒子死的時候，人家醫院看死者年輕，就提出器官捐獻，事後給十萬慰問金。你舅爺死活不乾，就說‘我兒子死了還給他動刀，多少錢我也不捐， 我要讓我兒子完完整整的走！’親爹不同意，醫院也不好再說什麽，就這樣錯過了，有那十萬也不至於欠一屁股債，最後活得那麽累。”我媽夾了一口菜，喝光了最後一口酒，兩粒枸杞落在杯底。

　　“哎。”我除了歎氣說不出什麽，扒光了碗裡的飯，嚼著嚼著想起了那年冬天我舅爺包得酸菜餡餃子，這個老人黑瘦方正的臉也出現在了眼前。我心裡想著人生無常，張口和我媽說:“媽，我想吃酸菜餡餃子。”

　　我媽邊笑邊收拾桌上的碗筷，說:“你個饞貓！等你爸他倆回來再包。”我笑了笑，把桌子收拾乾淨。心想:真想再吃一回舅爺包的酸菜餡餃子。

　　夜更深了，我快速的衝了個澡就躺在了臥室床上。身上滿是沐浴露的清香，再沒一絲垃圾房的臭味兒了。我清醒著，身邊空蕩蕩的讓我不太適應，就睜著眼睛回憶今天。那些深刻的細節歷歷在目，如果再來，我想我可以更得心應手了。當然還是不來的好。那地方絕對是去了兩次就不想再去第三次的地方。漸漸的我聽見雨停了，我爸我哥那邊應該也停了吧。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把剛才本已被洗澡水流衝掉的疲倦給唱了回來。窗簾背面透出的燈光加入了合唱，它們共同表演著一首安靜祥和的催眠曲，這催眠曲讓我身心放松，最後昏昏欲睡。我終於還是輕輕閉上了眼睛，蓋好了被子，進入夢鄉。在雙腳踏入美夢的那一瞬間，我聽見有人在背後說話……

　　好像是佛說:

　　生死疲勞，從貪欲起。

　　少欲無為，身心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