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態的發展正如我所料,我爸我媽開始了冷戰。誰也不低頭認錯,誰也不和誰說話。我爸開始自己做飯自己帶自己開著小紅去上班,晚上下班了自己喝悶酒。我媽則早上自己坐公交去上班,晚上自己拚車回來,進屋也不說話不吃菜不喝酒直接把自己關在臥室裡,用手機大聲外放苦情歌曲:“累了的時候只有靈魂在守候~痛了的時候也不敢讓淚流~我這一生啊都在不停的奮鬥~可從來都沒有自由的時候……就連份疼愛都一直是奢求~”這些歌詞寫到了我媽心坎裡,讓她有時還會跟著唱幾句。我和我哥處在這種壓抑窒息沉默尷尬的環境中,難受卻一直忍受,想說卻一直沒說,直到一家人各自進了被窩夜深人靜我才松了口氣。令人奇怪也無法想象的是,我爸我媽依舊睡在一個屋裡,一張床上。雖然沒有任何交流,但還在同一屋簷下。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床頭吵架床尾和”,但那天早上我爸我媽吵得架讓他們“忘恩負義”,躺在一張床上好幾個晚上都沒能讓他們和好。我總覺得應該做點什麽,就和我哥商量:“怎辦啊?他倆再這樣這家就待不下去了。”
“能怎辦?兩人都在氣頭上,誰也不肯低頭。真不理解他們大人的世界。”我哥好像忘了自己已經二十二了,也是個大人了。
“要不咱倆包餃子吧,坐在一起吃頓飯,應該就好了。”我靈光乍現,想起我媽答應我的酸菜餡餃子,舌齒間有了欣喜的口水。
“咱倆就會包,和餡和面怎辦?”我哥從實際出發提了問,之前都是我媽和面,我爸和餡,然後一起包,一起吃。冷戰讓這種分工合作成為了不可能。
“百度唄,包不好還包不壞嗎?主要就是那份心意,實在不行吃麵湯!”我想起之前百度教我做可樂雞翅,那次做的還算成功,直接讓我在烹飪上信任了百度。
“也是,按步驟來,沒啥難的。咱倆下午四點開始整,五小時肯定包好了,晚上等他倆回來一起吃。”我哥也下定了決心,開始在手機上查了起來。
我倆就這樣在我爸媽上班走了以後確定了計劃,他倆在家我倆都不敢說話。我到廚房打開米櫃,米袋的旁邊是面袋,雪白的麵粉等待著我倆製作,讓它從細膩的粉狀脫胎換骨成相同的團狀再變形成圓整的面皮,然後包上酸香的菜餡在裝滿水的鍋中幸福的徜徉。我沉醉在幻想之中,我哥這時開門出去了。果然還是我哥切合實際,他是去超市買肉和酸菜啦!
理想總是很豐滿,現實總是很骨感。我和我哥忙了一晚上總算在他倆下班前包好了勉強算是餃子的餃子。起初和面我們是面硬了加水,面黏了加面,在一步步試探中總算和好了面,還像模像樣的學我媽蓋上了鐵盆讓面發。等面發的時間我們剁餡和餡,按照教程一比一模仿操作,充分攪拌之後聞著還可以,但回憶著我爸和的餡總感覺我們的餡少些什麽。但也沒時間管那麽多了,和好了餡我們就開包。揉面,揪麵團,擀皮,一系列動作都是一下一下完成的,感覺很慢。但漸漸熟悉,分工明確以後就順利了起來。我們包著,用手包著,用心包著。包著包著忘了為什麽包,只是想著把它包好,下鍋煮的時候別漏了,說到底還是不想忙活一晚上最後吃酸菜面湯。
“九十九個餃子,沒面了,就差一個一百!”我哥數了數面板上按排擺放包好的大小不一、橫七豎八、形態各異的餃子。它們有的肚子鼓鼓坐立著,有的沒吃飽餡歪躺在面板上。
唯一的相同點是沒有多少褶但捏扣的嚴絲合縫。我看著我們的作品,聽我哥用筷子刮裝餡的鐵盆,餡還剩了一點兒。 “行啊,九十九個就九十九個吧。順其自然,不漏,夠吃就行。”我看了眼時間,在洗碗池衝了衝手,往鍋裡接水準備燒水煮餃子,這樣他倆到家就能吃。我心情愉悅,為了即將吃到這頓心心念念的酸菜餡餃子,為了我爸我媽吃了這頓餃子以後就能像想的那樣和好如初。
真是“知子莫若父”,我爸拎著一隻燒雞和一袋鴨貨回了家,看見我倆忙著煮餃子:“哎呀,兒子,包餃子啦!你倆自己包的啊?”
“嗯呐,待著也沒事兒,挺長時間沒吃餃子了,想著一起吃頓酸菜餡餃子。”我用笊籬輕輕推動著鍋中的餃子,我看我媽是這樣煮餃子的。
“你媽還沒回來呢?”我爸放下手裡的下酒菜,轉身去換衣服換鞋。
“應該也快了。”我哥收拾面板,撿碗撿筷子,然後把燒雞撕了,鴨貨倒在了盤子裡。
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媽開門到了家,看著眼前的畫面說:“哎呀,行啊,包餃子啦!你倆自己包的啊?”終於我媽回家不再沉默,說了話。
我和我哥相視一笑,我說:“嗯呐,我倆自己包的,應該快好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有瘦有胖的餃子漂浮了起來,倒底還是破了兩個,黃色的酸菜和白色的肉沫在廢水中翻騰。
“飄起來就好了。熟了就行,啥餡的?”我媽換了鞋向我走來。
“兒子包的酸菜的。”我爸從衛生間洗好了手出來回答道。
我媽並不理會我爸,看了眼餃子鍋和我說:“行了,再煮就碎了,撈出來吧。”我聽從吩咐,把第一鍋餃子撈出來盛在我哥放在鍋邊的盆裡,開始煮第二鍋,說:“爸媽,你們先吃,我再煮第二鍋。”
在我煮第二鍋餃子的時候,我爸我媽我哥都洗好了手上了桌,各自倒了自己要喝的東西:我爸喝啤酒,我媽喝藥酒,我哥喝中午買的果汁,我哥給我買了瓶可樂,但都沒動筷。我哥晃了晃第一盆餃子怕坨,說:“看著不錯,沒破幾個。也算挺成功。”
我煮好第二鍋餃子,端著盤子上了桌,騰騰熱氣熏著我的臉,我感覺異常輕松,笑著和他們說:“吃吧,嘗嘗看怎樣,我倆都是在網上找的學著做的。”
沒等我爸我媽做出點評,我迫不及待的夾了一個餃子,沾了蒜醬就咬在嘴裡。還算可以,但感覺還是有點兒淡,離我爸我媽包的差得遠了。
“行,挺好。就是和餡沒放薑,有點兒腥,但酸菜餡的沒事兒,腥不明顯。”我爸給出了專業點評和指導,我恍然大悟,知道我和我哥和餡時少了些什麽。
“不放薑更好,誰樂意吃薑?!”我媽發表了不同意見,喝了口酒。
我和我哥、我爸都笑笑沒說話,低頭吃餃子。
就在我拿著雞腿啃的時候,我爸把啤酒瓶裡最後的一口酒幹了說:“行啊,你倆也能自己包餃子了,啥都會了,以後也餓不死了。”說完起身拿了個杯子,接了杯我媽泡的藥酒。我媽瞪了我爸一眼。
我爸坐下咂了一口藥酒之後說:“今天我又沒少撿,那幾個大鐵架子又能賣不少錢。樓上家具店還扔了幾個屁股墊,都好模好樣的,說扔就扔了,我放車裡,你坐就不能蹭髒衣服了。”說完之後用筷子夾了個鴨頭放在了我媽的碗裡。我和我哥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我掩飾不住的急忙夾個餃子塞進嘴裡。
“一個破墊兒吧,人家都不要了還當個好玩意兒!”我媽不以為意的瞟了我爸一眼。
“有人不要有人要,咱乾這個就是變廢為寶!”我爸又喝了口酒微微驕傲自豪的說。
我媽夾起鴨頭開始了啃食。從不吃鴨頭的我無法理解,為什麽鴨頭上沒多少肉,吃的人卻吃的那樣有滋有味?
在這樣不算對話的對話開始之後,我爸我媽終於停止冷戰,開始說話了。同往常一樣,我有時應和一句,摻和一下,我哥則一言不發。我的耳朵感覺到我媽的氣漸漸消了,聽到了我媽漸趨平靜的敘述,回憶往事,引出愁思。我爸安靜的聽著,沒反駁沒抗議,可能也是怕重蹈覆轍。我爸我媽一直說著,喝著,一句一句一件一件的說,一口一口一杯一杯的喝,最後都醉了,給他倆接酒的我也適時的下了桌,表明不接酒了。我爸我媽也就不喝了,他們的臉都紅了,眼睛眯著。啤酒藥酒兩摻著喝的我爸抱著胳膊,靠坐在椅子上,頭往後仰笑著說:“我這輩子也算行了唄,沒嫖過,沒出軌,沒殺人放火,也沒犯過大錯誤,真就算是不錯了。”
“嗯呐,不知道誰偷錢出去打麻將!”我媽紅著臉坐著邊收拾碗筷邊瞪著我爸說。
我和我哥都笑了,開心的撿碗刷碗讓我爸我媽泡腳歇著。九十九個餃子一個不剩,燒雞鴨貨也下酒全吃了。生活在清冷之後終於恢復了應有的溫熱,感情也被這溫熱完整的修複重合。我心滿意足的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和我的肚子一樣,圓滾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