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撥到十分鍾之前。

　　“雲飛兄，你明白什麽了?”

　　“雲龍兄，這麽簡單的問題，你沒看明白?”

　　“似懂非懂，略有明白又不是特別明白。”

　　“漢中郡最大的優點是什麽。”

　　“政權與教權高度統一，保證了張家對漢中地區的絕對統治，老百姓不是拿他們當官員而是當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那漢中最大的缺點是什麽。”

　　“還是政權與教權的高度統一。”

　　“太對了，這就叫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歷史上，劉璋就夠廢物的了，但張魯不得不說還算個英雄，兩個人打仗劉璋幾乎就從沒有贏過，但卻始終沒能對益州政權造成過什麽重大威脅，就是因為如此啊。”

　　“這我倒是理解的，華夏文明打根上就沒有教權侵蝕政權的土壤，其他國家應該由宗教乾的事兒，在華夏已經被儒生們乾完了。”

　　“對，所以儒學也有儒教的說法，儒家的學說打他誕生的那天起就是為統治者服務的，高度與政治權利相嵌套。”

　　“爭霸天下不是簡單的兵力、財力堆砌，還有民心，然而何為民心?

　　太守下面有縣令和縣長，縣令縣長下面有百石的計吏，計吏的下面有鄉長，鄉長的下面有亭長，亭長下面有裡長，他們才是民心。

　　這些人大多數本就都是大小豪強，都是苦讀儒學經典才做的官，這時候突然來個道士，拿著一本他們都沒看過的道藏說以後大家比這個了，

　　他們上輩子讀的書白讀了，兒子孫子什麽的全都指望不上了，啊?這還有天理麽?這能讓你得了天下?”

　　“的確，儒家已經將政治空間給擠滿了，根本容不下其他思想的位置，這不是區區一個穿越者能解決得了的問題，有些東西已經流淌在國人的血液裡甚至骨髓裡了。”

　　“張衛他想要爭霸天下，其教義必須向儒學靠攏，要麽將天師道變成一個殼，套在儒學上，要麽將儒學的東西拿過來，塞在天師道的肚子裡。這一套做法在其他朝代根本想都不用想完全不可能，但是在東漢，可以。”

　　“因為古文經學?”

　　“雲龍兄學過古文經學麽?”

　　“沒有，看不懂，太深奧，你懂古文經學麽?”

　　“不懂，正經人誰學古文經學啊。”

　　“學古文經學的那還是正經人?”

　　“下賤！”X2

　　“古文經學分裂了學術思想，致使整個國家也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唯一的，權威的學術思想，同時也大大的抬高了通過學習儒家思想做官的門檻，絕大多數人很難獲得知識，而且就算是獲得了，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學的這些東西是不是正確的，出了一郡之地，其他人到底認還是不認。”

　　“這也是鄭玄能成為大家的原因，因為他的那套東西所有人都認，大家知道跟他學，學到的東西就是有用的，鄭學反而成為了一套可以跨地域的，權威教材。”

　　“那如果張衛用道家的皮自己也編一套權威教材呢?”

　　“他能做得到?”

　　“做不到，他沒這個本事，但是你和我，咱們寫漢語言文學的，太簡單了，宋朝隨便拎出來一個叫大儒的，學術水平也能甩他鄭玄幾條街！

　　當然，這也不只是學術問題，更是政治問題，並不是東西好這事兒就一定能做得成的，這個東西在漢中小地方自娛自樂沒有意義，必須在許都才能做得成，也只有借朝廷之手才能推廣得開，

曹操想推建安文學卻苦於無人可用，咱們倆正合適。”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不惜把咱們倆往曹操的手裡送，兩個穿越者能有多大的破壞力，能給曹操帶來多大的助力，他不會不明白，他又不是什麽大度的人，按他一貫的做法，一旦發現有誰有這樣的苗頭，早就都給砍了。”

　　“可是……他們張家畢竟都是道士啊，道皮儒骨，這，這怎麽弄?子不語亂力怪神。”

　　“你以為他為什麽要考《留侯論》?”

　　“哦~原來如此，張良是他們張家的祖宗是，這張良受書，是寫在史記上的，這其實本就是天授神學的證明。”

　　“這幫子世族黨人為了壟斷知識，那些古經越研究就越像是玄學，三國時期這風水術、堪輿術、佔星術、佔卜術，統統全都冒出來了，這些全都是從古文經學發展演變而來，道了魏晉時期，乾脆就發展成坐而論玄，以道釋儒了，這是儒學自己把自己往封建迷信上引的，儒道不分家本來就是這幫人再研究下去的趨勢。”

　　“說到底，張道陵創立道教，也總不可能是無中生有，所謂道藏，本就應該是他們老張家從家傳儒學上繼往開來，發展出來的，就算不是，只要他自己這麽說，也沒人質疑得了，那本就是他親爺爺，道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麽，還不是他跟張魯商量著算。”

　　“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兒，這真的是那個張衛的想法麽?會不會是咱們想多了?”

　　“不知道，不過一時之間也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的解釋了。”

　　正這麽說著，正好就碰上王平站起來， 然後莫名其妙的話題就轉到了求學的問題上，再然後莫名其妙的，張衛就提到了鄭玄。

　　還說讓那王平先看道藏。

　　於是倆人對視了一眼。

　　這特麽還有什麽不確定的?

　　這一環一環的，人家安排的是明明白白的啊！

　　梯子已經遞上來了，就看他們倆上不上了，不上，真以為讓你們去許都是泡妞去的?

　　這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無非是這張衛心知他們倆亦是穿越者，亦有心中傲氣，再加上兩條命不怕死，對他們自然也就不能擺官架子以命令的口吻吩咐辦事。

　　這才特意饒了這麽一個大圈，讓他們倆自己看著辦的麽，若是不願做這筆交易，大不了裝作不懂的樣子不順著他往上上就是了，表面上大家依然是人格平等的朋友關系。

　　這也是現代社會成年人與成年人相交往的普遍辦事手法，即是一切的頤指氣使都必須建立在至少表面上人格平等的基礎上。

　　如此看來，這張衛，手段老辣又不有分寸，智謀遠慮卻又有所算計，卻是一步步半是逼，半是趕的，直接將他們二人趕在了這樣的位置上，讓他們連細細思量權衡的時間都沒有。

　　當真是好心機，好手段，特麽的人才啊！

　　這樣的人，他們倆也只能是寫個大大的服字給他了，他在現代到底是幹什麽工作的呢?

　　然後，他們倆就站起來了。

　　再然後就換張衛懵逼了。

　　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琢磨出一點味兒來。

　　這倆人……是腦補出什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