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長樂被嗆,我就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王教諭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將後者帶到一條由石灰畫成的白線前,並說起拉弓搭箭的要領。
“首先,人面對目標側身站,左肩對準靶心,兩腳張開與肩膀同齊,重心下沉,身體向前稍微傾斜。”
張長樂左手持弓,一一照做,擺好了身上的動作。
“第二步,搭箭。弓垂在腿前,將箭矢取出,右手銜箭梢,並且弓弦對進弦槽之中,箭頭搭在握著弓把的左手上。”
張長樂在對準弓弦和弦槽時慢了些,第一次接觸,這也正常。
我站在一旁看著,呼吸都變得緩慢起來,怕影響到他。
做完了步驟,他向下彎著身,等待王教諭下一步的指示。
“站直身,用剛才我說的扣弦指法,拇指上的抉扣住弓弦,並且用食指中指壓住,三指在箭杆上方,剩余兩指在下夾住。”
“左手虎口推弓,右手拇指使力拉弓,其他手指不出力。注意肩膀也要動起來,但兩者保持平齊,最後右手落到下頜處,左手完全伸直。”
一開始還好,弓弦還是放松的樣子,但隨著張長樂雙手拉開,弓臂和弓梢開始逐漸彎曲,而被繃直的弓弦也發出了聲音,類似繩索拉緊。
“對,拉緊手穩,不要出現晃動。眼睛,箭頭,靶心,三點一線,進行瞄準。”
王教諭的話徐徐傳出,待張長樂完全拉好後,卻沒有繼續開口,而是靜靜等著。
因此他也沒有其余的動作,一直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一定要把雙臂打開,如果覺得現在的距離不夠,右手可以再向後拉。”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張長樂的手卻沒有動,始終如一的姿勢,臉上卻已經開始浮現異樣的漲紅。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臉上已經有熱汗滑落。我和身邊的同窗都感到疑惑,看了看王教諭,他還是淡定如常。
“教諭,已經這麽久了。”
看到張長樂的手已經帶著木弓小小地抖動,弓弦也在搖晃不穩,顯然是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手臂開始變得酸乏無力。
王教諭點點頭,終於是放話道:“嗯,可以了。不要放箭,慢慢松手放力,將弓箭放回原處。”
張長樂放下弓箭,長呼出一口氣,又捏起自己的臂膀,顯然是不好受,嘴上也不由得埋怨道:“王教諭,您是不是故意戲弄我啊。”
先是搖搖頭,而後卻又點頭,王教諭平靜道:“持弓射箭需要一定的力量和持久力,初學者不會要求拉弓這麽久的。不過我知道你學武的,所以讓你拉久一點。”
張長樂一聽這話,眼睛頓時瞪大起來,我嘴角泛笑,發出無聲的憐憫,其他同窗也是咳嗽兩聲。
“好了,示范完畢,接下來我講講射藝之道。”
王教諭面向眾人,神色嚴肅,弘正之聲在靶場響起:“射藝,不僅僅是擊中目標,更是要注重拉弓搭箭的過程,集中注意力於一線,達到心無雜念,清靜無為,空心的狀態。”
“因此,射藝還有修身養性的作用,共有五養。養身,養眼,養氣以及養膽和養智。”
“射箭,不需要使盡全力,拉弓力度講究柔和適中,強調身體端正,雙肩對稱發力,此為養身。眼睛是瞄準目標的最重要部位,要求目光集中,旁若無人,長此以往,可以保護雙眼而避免短視。”
“射藝要聲容靜,氣容肅,整個過程講究從容不迫,
呼吸要順暢綿長,此為養氣。站位,搭箭,拉弓,射出,射箭的全部動作一氣呵成,不能有停頓遲疑,箭在弦上,必出,此為養膽。” “要想射箭準,需要考慮許多東西,比如距離,風向,目標動靜等等,並不是單純地搭弓然後放箭,此為養智。”
我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在此之前並沒有想到射藝的內容竟然如此之多。
看來,能成為六藝之一,其所蘊涵的知識和道理都是需要長久接觸才能有所領悟的。
啪啪。
王教諭的掌聲打斷了思緒,我看見其他人臉上也還殘留有沉思,帶著回味。
環顧一圈,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語氣放緩道:“今日是第一次接觸,我就講這些,希望你們下課後能夠好好總結思考,自然會有所領悟。”
“現在,先來十個人,取弓。”
我們相看一眼,很快張長樂與我就後退幾步,讓出了位置,他們勸說幾句,見我倆堅持,也就放棄了。
於是王教諭也從木架的箭囊上取了一隻箭矢,然後站在眾人前方,沉聲喊道:“照我說的做,首先是站姿……”
烈日炎炎之下, 十位同窗汗流浹背,一遍又一遍舉弓拉箭,松手放下。
我看見有人手中的弓箭搖擺不定,有人還能堅持,有人累得席地而坐。
王教諭會在他們拉好弓後,一一檢查,糾正錯誤不對的地方,嚴厲但是非常有效。
我和張長樂在一旁看著,而後說起他適才的演示,問道:“長樂,剛剛感覺怎麽樣?”
他聽到後立馬轉了一圈肩膀,倒是有些意猶未盡地道:“雖然過程很累,但我能感受到整個身體都在繃緊用力,有一種暢快,物盡其用的感覺?”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形容得不太對,撓撓頭,進一步解釋說:“就是,嗯……將身體全部的力量用到,覺得非常充實。”
雖然沒有說清楚,我還是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酉初,課程結束,個個都已經是雙手無力地垂落在兩邊,看著斷了似的。
即使是我和張長樂,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王教諭著重盯著我們,同時警告不許借用內力。
因此即使我們平時練過,但也扛不住短時間內如此頻繁的拉弓扣弦。
“不錯,沒有落了慶雲學館的臉面,相比於前幾批從初至書屋裡出來的學生,你們還算可以了。”
駿馬上的王教諭活像一個巨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臉上卻帶著笑容,於是又有股奇特的親和力。
我們歡呼幾聲,然後紛紛走上馬車。
上車前,我嘗試著用手悄悄碰到拉車的馬兒前。
果然,那匹狀馬也突然偏頭過來,明亮的黑眸看著我,直到我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