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小石頭
一瘦一壯撚了念胡子,骨碌著眼珠,左右思量,均想:這小子前恭後倨,不一會兒就轉了個性情,瞧他這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莫非暗有虛輒?
伶仃瘦骨下意識覷了眼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蒙面人,回過身,把紅纓刀抽出了鞘門,亮著寒光撲朔的刀刃指著擋在床前的老頭,喊道:“爺爺們,沒時間給你們打晃晃,這不是去修驪山、長城,活的了,就回得來!不囉唆,門路只有一條,走!”
壯個兒沆瀣一氣,咧著牛眼,搶上兩步:“快起來!”
剛進門時,他們興許有些理缺氣乏,可這會兒卻真的是理直氣壯。綠林軍從古到今都是雜牌軍,前身都是些強盜、農民,混七雜八的集在一起,連統領都是閭門一氏的應運市井,所以管束不當、習氣未脫,也是情理之中,兵痞自然隻講究賞罰,而沒人想要罰,所以他們就得把上頭布置下來的充軍任務給完善妥當。
李夜和他們大眼瞪小眼的對持了一會兒。可誰都知道是在浪費生命。
兵痞開始躡手躡腳、提心吊膽的端刀靠近,柵門口的蒙面人像一杆槍似的,屹立不動。他無疑才是李夜最防備的人,他也和李夜一樣,看似漫不經心,其實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李夜手腳很快,事實上他已經從【智能瞳孔】中用五百十字幣買了一把沙漠之鷹,在這劍拔弩張之前,他就攥在了手裡,他沒有遲疑,在老農讓開步子,兩人上前想用刀刃遞到李夜脖頸之時,就扣下了保險栓,舉起對準了他們。
兩人看果然有異,大叫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為了壯聲勢、還是真被嚇著了,總之,他們在李夜將把拔出來,不管看到了是蟑螂,還是老鼠,便劈了下去,於是接下來的兩聲爆響,掩過了他們摧枯拉朽的聲勢,他們的右腿崴了個趔趄,撲的一下摔將在地,寒光還在閃動,但衝力不足,兩片鋼口砍到了李夜身前不足兩寸的床架上,險得李夜,都在心裡暗叫:“好險!”
旋即,他翻身下床,退離危險范疇以外,那幾乎是下意識的舉動。盡管那兩人腿上的脛骨已經被點五零的子彈給折斷。他從側面端坐起,隨即兩手一撐床協,就要挺起身,可不知什麽時候,蒙面人已經壓倒了他近前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
“這還沒到一秒呢!”李夜抱怨著恐慌著,驚訝的腿部肌肉有點兒打戰,他看一雙大手,轉瞬之間就要抓住他的槍,駭然的不及反應就把槍在背後向左手一推,做了個成功的調虎離山。
他的手還是被抓住了,脖子上橫過了一把短刀,幾乎是一秒。蒙面漢子的眼中精光爆射,顯是有些得意的笑,氣音吐得像《詠鵝》,不一會兒他就不再怡然自得,因為他發現左肋多了一隻黑乎乎的槍口,而且李夜的手裡沒有什物,幾乎也是一秒。
他們又開始僵持。
“小兄弟,身手不錯,一把洋槍使的應手隨心,何不跟我一起報效郭大將軍,我自當在他面前美言舉薦。”他說的很誠懇,私下卻暗暗加大了幾分力道扣住了李夜的脈門。
李夜咬牙“哼哼”冷笑,他一直不相信,不相信那些與他志不同、不相乾之人,他們說話時,豪氣乾雲,保國衛家,好像整個中國的命途都在他們身後,稍微讓一讓就要滅國亡家,李夜和老農和他們不同,他們隻想保住那條誰也不稀罕,只有自己寶貴的小命兒。
“爺兒,給條門路,放我們走,這世道沒人活得像人,可不少有想像人一樣活下來、死過去的,他們不用押解。我們另有夥事。
”老農到跟前,鼓足了一百二十分勇氣的身體在發抖,連他女兒都知道他把命豁出去了。他說的是實話,元朝末年,天災四起,黃河泛濫,陝西連續鬧了四年饑荒,活的不成樣,死了也得被衙庭欺壓。所以反了,因為也沒有人給他們生路。
老農是文宗元年生人,比忽必烈小了整整一百歲,這代表他從出生,就開始顛沛流離,尋求生路,跟著父母跑兵災,三十郎當歲時,王保保恢復漢人的科舉制度,於是便跟著先生讀了幾年私塾,《三字經》《論語》《莊子》《八股文》《中庸大學》《資治通鑒》《二十四史》《中庸大學》讀了半通,識字之後,被同鄉戲謔叫做馬半通,可沒饗拾水墨幾載,就又隨著老天不開眼的天災人禍,到處動蕩,屆時正值不惑,卻像個過百的老耆。
早已磨滅的自尊下面保持著一顆或則半顆從書上看來的良心,這是他能堅持的。
李夜不敢把手再往前抵一抵,因為他相信,只要一動,他的脖子上就會有一道難以回生的抹痕,可他曲著的手肘正磕著硬邦邦的床板,他發誓回去後要增肥。
蒙面漢子有點兒動搖,他也覺得沒必要,可乾戈已經動了,他有些死板的想“這事關郭家軍的士氣”,卻圓滑的往後拉了兩步的距離,不是被老頭給動之以情,只是離槍口遠一點兒,順便把刀移到能在李夜開槍之前,把他刺死的位置,當然,這也比較好使力。
李夜咽咽口水,他現在的姿勢很像一具要過紅外線安保裝置的僵屍。他緩緩直起腰來,心口在不停打撞。
“如果是沒有傷人,湯某人必當毫發無傷的請送,可當下.....”他用計算好的無奈程度歎了口氣,又道:“列位還是隨我回一趟營地,到時我們再秉公處理,我也好開脫。你們不用擔心,郭總帥宅心仁厚,不會為難英豪。”
老農已經拿不定主意了,口中一直嘀咕著“這個...這個..這個...也是條和..”但李夜的斬釘截鐵,卻讓他有些驚訝,李夜咬定說:“不行!”
一片啞然中,他又急急忙忙的補充了句:“我們要走!”
旁邊偎縮在老頭背後的四兒害怕的恨不得上前咬李夜一口,她都知道“息事寧人”的道理。她不知道,假如知道也會不信,天下竟然有像李夜這麽不信的人,僅僅是因為他發現了幾個措辭上的失誤。
“那好罷,既然小兄弟一意孤行,我便成了你的心意,俊年豪傑,可惜了,可惜了!”他惋惜的搖了搖頭,這家夥真是忠心的沒話說, 連他們統領該有的求賢若渴都浮現在了他臉上,看來已經到了盲從的淋漓盡致的地步。
在場的每個人都以為湯某人要動手了,地上兩個“嗚嗚”叫痛的也改口叫“快殺、快殺哉!”,老漢又把四兒推到了身後護著,李夜食指的汗珠已經開始在扳機上打滑。
故作唏噓的喟歎完,湯某人動以製靜的慢慢退後,到了刀刃夠不著李夜的時候,就把刀收回鞘中。不用說,這是他準備好的貫連動作,倘使在李夜跟前時,就收刀回鞘,在殺意四盛的情況下,所有的好意也會變成惡意。
“亢!”刀貼入器具中的聲音,讓人心曠神怡,這是一個偃旗息鼓的和平信號。
自稱湯某人的蒙面漢,說出了剛才上半句的下半句話:“隻好由區區在下一力承擔了!”言畢,他向出口一揮衣袖:“請便!”
除了他以外的五個人都像是被李夜附了體,互相斟酌量度,眼裡的神色,看著誰,能讓他懷疑自己的一切。
受傷的其中兩人則是又驚又怒,而怒又不敢言,齒床“吃吃咯咯”的作響。李夜一行人遲疑的一揖道謝,匆匆相協著走向門口。李夜並沒有受傷,馬半通和四兒上來扶他,其實是擔心他那嘴裡又吐出些大逆不道、得便宜賣乖得寸進尺的話來。
於是他們夾在他兩邊,像犯人一樣押著他,頭也不回的快步行走。
蒙面人撩眼一瞥地上的同袍,笑了笑,右手食指從腰上的寬縛帶上拈出了一顆透明的小石頭,拇指輕挾,揮指向李夜的方向彈了出去。
李夜感覺背上一涼,也不曉得痛,跟父女二人擠擠挨挨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