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她娘正坐在村部門口，給她洗衣裳，她麻利放下鋤頭，坐到她娘跟前，伸手要去洗衣裳，黃花花用胳膊肘擋了一下她的手，說:“快洗好了，你歇會吧，地裡的草鋤的怎樣了?”

　　“明天再鋤一天就鋤完了，鋤完了，澆一水，今年秋收就差不離了，忙完這兩天，我得趕緊去進魚，酥魚賣魚。”張桂芬說，黃花花點點頭，說:“賣魚掙錢怎樣?要是好，讓你哥哥也賣魚。”

　　“比閑著強多了，就是掙錢沒個準頭，有時候賣的好，有時候兩天賣不了，四鄰八家分分，不賴是不賴，咱也不心疼，就是白忙活好幾天，本也弄不回來。”張桂芬說，黃花花點點頭，說:“也是，小買賣也不好乾，不行就看看別的活。”

　　“一時也想不到好活，先賣吧，娘，家裡這時候也忙的厲害，你怎來了?”張桂芬說，看她娘的臉色有點不好，說:“怎了，又跟俺嫂子鬧別扭了?”

　　“沒有，一家子，沒有不磕磕絆絆的，沒有事。”黃花花說，張桂芬笑了笑，說:“跟自己親閨女，還不能直說哩，怎了，說吧！”

　　“亮亮舅舅要蓋房子了，想從咱家裡鋸兩棵大槐樹，你哥哥不叫，你嫂子在家裡吵吵的厲害，俺聽不下去，就出來轉轉。”黃花花說，張桂芬說:“家裡不是有好幾棵直溜溜的大槐樹哩，亮亮舅舅不是外人，讓人家鋸兩棵唄。”

　　“傻閨女，你哥哥不讓他鋸，還不是等著你蓋房哩，你在村部住了快四年了，眼瞅著要蓋房子了，不得有兩根大梁，有幾根藺條子，給你留三棵大樹，這些年，你哥哥也在攢錢，等著翻蓋家裡的兩間房哩，肯定也得蓋磚頭房，也得用好幾棵樹，可不舍不得給亮亮舅舅，你嫂子，就是怨你哥哥，給你用，都不給她弟弟用。”黃花花沉著臉，說，張桂芬歎了一口氣，說:“都怨俺，這幾年，為了俺的事兒，俺嫂子沒少跟俺哥哥鬧。”

　　“鬧唄，咱也知道你嫂子的難處，在娘家，肯定也叫人說，鬧鬧吧，出出氣，我跟你哥哥說了，你嫂子怎說，怎吵吵，不能動手。”黃花花說，張桂芬點點頭，說:“等俺蓋了房子，有個正經地方了，跟俺哥哥說，別再顧俺了，自己日子也緊巴巴的，這兩棵樹賣了，也能賣幾十多塊錢。”

　　“說這話幹啥?自己的親姊妹，能不顧唄，你姐姐那邊，也就是日子更難，要不，不能不搭手。”黃花花說，張桂芬連忙說:“娘，可別這樣說了，自從俺們從老馬家分出來，那年割麥子掰棒子，俺姐跟俺姐夫沒有來，那回來都給帶半籃子雞蛋，這幫多大忙呀！”

　　“嗯，不說這些車軲轆話了，你這邊準備的怎樣了?蓋房，還差多少?”黃花花問，張桂芬說:“這些年，俺一共攢了五百三十塊錢，俺找村長算過了，蓋一間高高大大，霍霍亮亮的大磚房，買磚頭，得用四百出頭，買石灰的用五十塊，咱還得找大工小工，工錢兒也得五六十塊，大工小工中午得吃一頓飯，都得是白面饃饃，白面饃饃不掏錢，面葉湯裡邊，還得放半斤肉，估計的乾個十來天，肉錢兒，菜籽油錢兒，大概也得二十來塊錢，原來說，還得買大梁小梁，花三四十，不用買了，那錢兒也不富裕。”

　　“緊了這幾年，小矮房還是蓋不起來！”黃花花心裡有點不得勁，她心裡一直卯這勁兒，想讓閨女一起把兩間房蓋起來，一輩子都夠了。

　　“不夠，娘，這都頂頂好了哩，村長說了，

找一會子人，不能白找，讓俺多賣幾袋子石灰，讓俺去磚窯買輛車爛轉頭，到時候多和泥，依著這個磚頭房，蓋個爛磚頭的小矮房，好好棚個頂子，也能湊合十來年哩，等有了錢，小矮房子一推，再蓋一間高高大大的磚頭房，也不賴。”張桂芬說，黃花花連忙點頭，說:“頂好頂好，要不是說人家是當官哩，就是想的周到。”　　黃花花說著，不停的掰手指頭，說:“那聽著，還是手緊的很。”

　　張桂芬點點頭，說:“一分閑錢也不敢花，大軍二軍穿的衣裳，都是俺哥哥跟鄉親們給的舊衣裳，俺也不用買衣裳，除了澆澆地，買點化肥，花點錢，沒有花錢的地方，對，每年給大軍交兩塊錢哩學費。”

　　“再難兩年，咬咬牙，看樣子，就熬過去了。”黃花花看看閨女身上的衣裳，好幾個補丁，心裡有點不得勁，村裡穿帶補丁的衣服也不稀奇，這兩年，眼瞅著，人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些了，穿帶補丁衣服的也越來越少了，就是有，基本也是上歲數的人，比較節儉，或者就是一些懶漢子，懶得不行，日子窮的都快喝西北風了，也不肯乾活，地都是半慌的，這樣的人，活該穿補丁衣裳。

　　“嗯，俺覺得，日子可有奔頭，你看看，今年玉米棒子又是個好收成。”張桂芬說，黃花花從兜裡逃出來手絹，打開，裡面是二十塊錢，張桂芬趕緊說:“幹啥?你趕緊給俺哥哥，俺哥哥的錢，俺不能用了。”

　　“不是你哥哥，是村長給哩！”黃花花說，張桂芬歎了一口氣，說:“村長這太見外了，怎這樣哩。”

　　“咦，這正經人家，誰也不願意佔別人的便宜，更何況，人家是幹部，說你買了輛新自行車，非得給了人家，人家給你送了好幾回了，你不要，要把舊自行車換回來，你也不乾，鬧哩跟乾仗一樣，人家村長沒有辦法，巧雲嫂子，給送家裡了。”黃花花說，張桂芬的眼窩熱了，說:“這還不是應該的，娘，你想想，要不是村長把自行車借給俺好幾個月，俺能賣魚唄，俺還能把舊自行車給人家，再說了，人家這是大物件，平時都不怎麽騎，跟新的一樣，咱騎了幾個月，一天到晚跑幾十裡，都快把自行車帶給磨平了，咱要是就這麽給人家推過去，還有臉沒有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