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話語當中瑣碎的詞匯,索倫的神情發生了變化。
在廢土上,所有的禱文,都若有所指,比如“冰冷儀式”,是盛讚寒冬的禱言,而“灼熱儀式”,則是從讚美太陽的禱言中衍生而出。
那麽這魔怔般的話語,顯然所指向的,是某種詭異的儀式。
感染、繁衍、孕育、人,還有神。
在新翡經歷良好教育的索倫,很快從這神秘的禱文中,捕捉到了相關信息。
根據禱言的構築邏輯,索倫獲得了全新的答案,直指核心:
“以人體為蟠祭,通過繁衍的方式,孕育出神靈!”
索倫不由攥住了拳頭。
是某種邪祀!
索倫在廢土上待了大概五年,從廢土到新翡,大概也有五六年的時間,在如此漫長的時間內,索倫接觸了這個世界太多的詭異。
它可以很清楚地判斷出,在這地底的地宮當中,將舉行某種惡毒的邪祀。
如果讓儀式完成,那麽想必會掀起難以言明後果的災難!
即便被廢土上所有人視為神靈代行的教團,也妄敢言神。
人們尊崇鬼神,同時也畏懼那樣的事物。
妄圖以神明降世為由,供奉以蟠祭邪祀,只會招引不可名狀之物,招致可怖的災厄。
無論何時何地,這樣的行為,都是最大的——
異端。
“你不可直視神。”
索倫想到他剛剛加入教會時,代號“告死”的神甫與他說的話。
“因為神,不在乎世人。”
索倫加快了腳步,翻過了鐵浮屠的墳塚。
他看到坍塌得只剩一半的倉庫,那本是礦工們休憩的地方。
成堆的木材被堆砌成壁壘,顏色詭異的烈火在其中點燃,上面架著一隻巨大的鐵甕。
十字的橫梁上,此刻正懸掛著一個男人,此刻他雙眼渾濁,神志不清,看到索倫,忽然神情變得凶殘,口中發出混亂的囈語:
“感染!獻祭!感染!獻祭!”
索倫認出了那個人,正是在自己參加海選時,在角鬥場外,向自己討要小費的男人。
那個倨傲的瘦子!
而那個原本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壯漢,卻不在此處。
在下方的鍋子中,滾燙的油脂正在沸騰,巨大的器皿正在烹煮,一個男人一瘸一拐地扶著梯子,將手中的試管丟入其中,從油鍋間迸發出碧綠的火焰!
吉爾·博努!
此刻的他,臉上泛著油潤的光,與此同時,身上升騰起腐敗的黑氣。
從他的臉上,脫落下碎屑般的物質,落入油鍋中,從大甕中頓時傳來烹炸的聲音。
在放置魔藥與焦油的大甕之中,索倫看到上面漂浮著的,猶如南瓜一樣的事物,經過油鍋的烹炸,已經難以辨認其中事物的模樣。
一隻雨靴飄了上來。
眼前的場景,讓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他狂奔過去,卻慢了一拍,當他來到大甕的跟前,吉爾·博努已經用利刃切開了身邊的繩索!
瘦子手上的束縛忽然斷裂!
他從懸梁上跌落下來。
“曬死!那個沒被感染的人……曬死!那個沒被感染的人。”
吉爾·博努的臉上帶著歡快的神情,他的嘴裡哼著詭異的調子,整個人看上去好像被替換了魂靈,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通過烹煮的鍋,建立烹煮的國!”
他的嘴裡說著殘忍的話語,
像是舉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 正在烹煮的大皿裡,枯萎的猶如樹枝的事物從其中伸出來,隨後又再次沉浸到油鍋當中,被頃刻中炸得酥脆!
濃鬱的油香味從其中鋪面而來,索倫卻隻感到作嘔。
“啊,你來了!”
吉爾·博努像是才發現前來的索倫,臉上帶著癡迷的神情,像是被身前的大鍋當中的香味吸引,他用巨大的杓子攪動著沸騰的油脂,油脂迸濺出來,將他燙傷,可是他卻毫不在意。
“你要不要嘗嘗?”他開口問道。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索倫憤怒地開口質問道,眼前的暴行讓他感到戰栗。
“怎麽,你不吃麽?真可惜!”吉爾·博努的臉上露出可惜的神情,隨後表情驟然變化,憎惡的神情毫不保留地展現在他的面孔上:
“如果不是你,我就能賺很多錢,能還債!我的腿也不會斷!”
漆黑的氣息從吉爾博努的臉上誕生出來,隨後從他面孔上的肌膚,一點點出現了脫落的痕跡,猶如褪鱗的魚!
“你們有難了!多災多難!蝗蟲將附著於荒野,巨眼將漫步與天空,烈火將燎原於世外,十災十禍都將降臨,唯有賦予猩腐之神的恩賜,將滌蕩世界的汙穢!”
吉爾·博努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如癲狂般敘述著惡毒的禱言。
從他殘損的皮膚下面,誕生出黏膩的黏液,從中湧出狂亂的觸須,他的雙瞳已經病變,從中吐露細長的觸角,整個人扭曲蠕動,像是一條人形的蟲豸,從病變腐爛的軀體內,誕生出可怖的蛆蟲!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索倫看著異變的男人,嚴詞警告著。
“做什麽?我當然知道!這是神化的必經之路,也是我將賦予他們的浩瀚偉業,我將帶領他們,直面死的國度,開始全新的裡程!”吉爾博努的臉上帶著惡毒的神情,死死地注視著索倫。
“停止你的行為!”
索倫咆哮著,朝著吉爾衝了過去,吉爾·博努卻朝著他伸出手掌,然後狠狠下劈!
無形的巨力襲來,雖然兩人並未接觸,但是從已經蟲豸化的吉爾身上,卻迸發出難以言喻的偉力!
“砰——”
一聲巨響,索倫整個人被擊飛出去!
他裝載著金屬外骨骼的身體,撞到山崖的牆壁上,肺腑翻騰,吐出一口血沫!
“這才是真正的披掛手!”
吉爾·博努的眼裡露出凶殘,他從身邊的大甕裡揪出一個男人。
那是個身穿武術服的蟠螭人,身上被鐵索牢牢困縛,手腳也被鐵簽穿刺。
吉爾將男人丟入滾燙的大甕中。
從中傳來慘烈的嘶吼。
“雖然我們無冤無仇,但是我看你就很不開心!
既然你讓我不開心,那麽我也讓你不開心!”
“費蒙是第一個,而他們將是第二、第三、第四個!這個女人,將是第五個!”
男人的嘴裡吐露出魔怔般的話語,隨後繼續拉扯身旁的繩索,將一副軀體從冰冷的大甕之中吊了起來!
維羅妮卡!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索倫忽然攥緊了拳頭,他狠狠發力,從礦山的牆壁上脫落下來。
看來這個人,曾經通過某種渠道,調查過自己的行蹤。
甚至知道自己遇過的人!
“你知道麽,這個女人,和你,還有那個被我乾掉的死胖子,一同出現在‘薄伽丘的茶’!”
吉爾的臉上帶著愉悅的神情。
“但是,你知不知道,那家茶餐廳,其實是我家的產業!”
“本來以為她知道什麽,但是她怎麽都不肯說。”
“不過沒關系,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嗚嗚嗚——”維羅妮卡的手腳被鐵絲牢牢困住,此刻淚眼朦朧,雖然看上去並未遭受更大的折磨,但是吉爾明顯想要對她做出更加殘忍的事情!
他伸出手,輕撫女孩的面孔,向她徐徐開口:
“不要著急,你是最好的,所以我會把你放在最後,我會溫柔對你,因為我們還要繁衍子嗣!”
吉爾的臉上帶著扭曲的神情,他冰冷地說出淫邪的話,巨大的觸須從他的背後翻湧,隨後驟然擴散,猶如洶湧的浪潮。
他將維羅妮卡吊在嘎吱作響的房梁上,隨後雙手高舉,悠悠吟唱:
“我將以血祭祀大冥,牽引神靈將視線窺伺此處!”
從吉爾·博努的臉上,忽然誕生出某種聖潔的光,在光芒的照耀下,他身上的病變開始複原,連同背後被烹煮的事物,也都從鍋子中攀爬而出,短暫地獲得了自死至活的病變。
“你真是……神經病!”
看著從油鍋當中複生的行骸,索倫知道面前的男人已經陷入瘋狂,在這種狀態下的家夥,無論對他說什麽,都沒有任何作用。
畢竟無論是在新翡還是廢土,能夠向死而生的能力,都是最大的禁忌。
但是如果只是通過特定的方式,將傷害作以轉移,反而有很多
比如廢土上某支自稱“伏都”的教派,便是通過某個名為“巫毒娃娃”的載體,用來替代自己的性命,在自己遭受致命的傷害時,以巫毒娃娃代替。
這也是費蒙所采用的方式。
不過這樣的方式,並不能抵禦詛咒。
所以索倫才會告誡費蒙,讓他去檢查一下。
在使用叢林禱言的時候,索倫已經從費蒙的血中,感受到了他替死的秘密,所以才並未作為追究,而是先來追尋吉爾·博努。
自己和面前這個家夥,本來不該有什麽矛盾,從費蒙的消息中,索倫得以了解,他損失了一大筆錢,為此誤入歧途。
從某種意義上凱碩,自己的確是擋了他的財路,但是他也擋了自己的路。
在為螢火籌錢這方面,他不會讓步。
真要說兩人的直接矛盾,也只不過是在公平的賽場上,自己單方面碾壓了他而已。
而他,則想采取不公平的對抗,掀翻桌子。
不過眼下之事,已經不是所謂公平可以言說的了。
這是邪祀。
已經有好幾個人犧牲了,如果不做以處理,還會死更多的人!
“你將是第五個!”
吉爾·博努像是有些桀驁地開口說道,在受到神降儀式的加持下,他的情緒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我知道你很強,所以你可以試試,看看你能不能殺死我!”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要求的人。”
索倫開口回應,吸引吉爾的注意力。
“陽炎將至……”
索倫抽出了懷裡的神官火銃,將槍口對準吉爾的眉心,開口說道:
“我將開始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