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先生,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和胃口,要不要我再讓廚房……。”薔薇夫人開口提議道。
“並沒有……很好吃。”
索倫用杓子舀起面前的湯汁。
猩紅的湯汁之間,翻滾著某種纖維粗壯的肉類,通過特殊的烹飪方式,甚至能被舌頭一珉即化。
有些像是西紅柿燉牛腩。
搭配以某種谷物與豆類燒成的雜糧飯。
真是人間美味!
比平日裡吃的粗麵包,不知好吃多少。
這是索倫在這個世界上少有見到的,與前世相似的地方。
甚至在食材的口感上,都和前世十分類似。
這讓索倫不禁有些感慨,回憶起從前的飲食。
當然想要達到這樣的口感,也需要不菲的價格。
即便是索倫現在發了點小財,想要吃上這麽一頓,也足以心痛到滴血。
就更別提在廢土上面了。
在那裡,想要活下去,無論是砂礫中的蠍子,還是倒在沙丘當中的生駱駝,都要強行嚼碎咽下去。
“神官先生,讓我們痛飲一杯,歡迎您的到來!”羅薩先生抖了抖胡子,朝著索倫開口道。
有了酒精的催動,讓原本有些生疏的家宴氛圍,逐漸變得活絡起來。
寡言的羅賽拉,也發出動人的笑聲。
一旁的羅莎,卻在喝著悶酒。
雖然在索倫看來,酒精算不上什麽好東西,但是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會盡快拉進陌生人之間的距離,減少隔閡。
“向您致意,羅薩先生。”索倫舉起手中的高腳杯,露出笑容。
索倫淺酌著高腳杯中的液體,強烈的昏醉感瞬間湧上心頭,由於大傷未愈,索倫對酒精的承受能力,也下降了許多。
“瑪利亞之血”,是這款佳釀的名字。
這種猩紅的酒液,雖然初飲極為清甜,可隨後源源不絕的烈度,卻會讓人精神迷惘。
“第二杯,感謝……感謝你救了我女兒……感謝救了羅莎,感謝你救了金。”
“我是個神官,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杯完了,還有三杯……嗝……”老人喝得興起,摘下了頭上的假發,露出了光潔的禿頭。
“好了,父親,不要再讓神官先生多喝,我們還有要緊事要談。”薔薇夫人坐在索倫的對面,朝著索倫露出微笑。
“胡說!什麽要緊事,能有我們喝酒,重要!”禿頂的老人吹著嘴邊的胡子,面孔瞬間變得通紅。
薔薇夫人舉著手中的高腳杯,朝著索倫開口說道:“那索倫神官,不如來聊一聊婚約……哦不好意思,我是指合約委托。”
“婚約!什麽婚約!你要結婚啦!”
禿頂老人抖了抖自己的胡須,大吼一聲,整個人鑽到了桌子底下。
“席琳,父親喝多了,把他帶回房間去。”薔薇夫人瞥了一眼身後的女管家。
“是。”
身著侍女裝束的管家娘,朝著索倫的方向走來。
她的面容冷漠,手臂緊緊夾著,僅有左手大幅擺動,這個動作索倫很熟悉,他也常下垂右手,克制手臂的擺動幅度。
這是藏匿武器的動作。
在女管家身體的右側,肯定藏匿著火器。
看起來這場宴會的女主人,對自己依舊抱有警惕。
不過也許只是日常的戒備。
新翡不算太平,這樣做也是一種保障。
索倫對此十分理解。
他的目光在席琳身上停留片刻,注意著席琳的腳步。
她的行動步伐並不大,但是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卻如丈量過般精確,顯然經過了嚴格殘酷的訓練,這個女人讓索倫感受到壓迫感,很少有人能給他這樣的感受。
這個女人很危險……
索倫這樣想著。
索倫忽然感受到席琳的目光。
他抬起頭,看到席琳鄙夷的神情。
看起來她誤會了什麽。
席琳的身姿輕盈,從衣襯之間,露出天鵝般的肩頸,光滑細膩的鎖骨構成一條直線,鎖窩仿佛能端起一汪清水,給人一種骨感的美。
女管家美麗的容貌,令索倫也不禁想要讚美,但實際上,他只是在警惕這個宛如冰山的女人。
雖然羅薩家向自己表達了些許善意,但是態度依舊不算分明。
貴族們善於演戲。
更善於變臉。
或許薔薇夫人剛才所提及的委托,才是這場午宴的目的。
席琳俯下身,強硬地從桌子下面,拉出滿臉醉意的老人,拎著他脖頸後側的衣領,將施泰爾單手拖出餐廳。
索倫望著席琳高挑纖細的背影,忽然有某種熟悉感。
沒由來地,索倫想起自家鍾表店的唯一雇員。
不過瑪雅比她更平易近人一些。
至少面對自己是這樣。
自己一夜沒回去,想必她早已著急,解決了這裡的事情,自己要盡快回去看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忽覺剛才有些失態。
看來那位名為席琳的女管家,早就將他認定成了放浪之徒。
“讓您見笑話了,神官先生,我們家的作風一直如此,比較……放松。”薔薇夫人端起酒杯,用杯腳輕碰面前的空盤,朝著索倫開口說道。
“……施泰爾先生,他不要緊吧?”索倫開口詢問道。
“他只是太高興了……沒關系,神官先生,感謝……”薔薇夫人輕啟朱唇,像是想要醞釀什麽話語。
“那我們直奔主題吧,聊聊我們之間的委托。”索倫提到薔薇夫人剛才提到的事情。
“很好,我喜歡你這樣乾脆的小夥子,我希望你能夠短時間內,成為羅莎的保鏢,隨行保護她的安全。”
薔薇夫人繼續開口說道,
“作為回報,我會給你豐厚的補償。”
“母親!我成年了!而且我也有工作!”羅莎露出嬌憨的醉態,有些憤怒地說道,可是在薔薇夫人的目光下,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顯然她的酒量並不出眾,只是初嘗幾口,便滿面酡紅。
“雖然這聽起來很不錯,但是夫人,我是一個神官……”索倫大口扒飯。
“一個見習神官,剛被剝奪聖徽,然後又被賦予了聖徽。”薔薇夫人淺淺開口,索倫抬眼注視面前的女人,停止繼續品嘗面前昂貴的餐食。
“我向教會申請了特聘援助,這是您的委托書。”薔薇夫人從桌下的卡槽內翻出一紙文書,遞到索倫的面前。
索倫看了一眼結尾的酬勞數字,原本放松的雙手驟然緊繃,他猶豫片刻,隨後放松了雙手,
“雖然這樣的報酬聽起來很豐厚,但是我已經提前答應了他人的委托,短時間之內可能無法……”
“‘碩鼠’是吧?”薔薇夫人冷不丁地開口說道。
隔著狹長的餐桌,索倫的眼神驟然凝固。
“不要驚訝,您能夠在為難之中救下我的女兒,我很感謝,但是她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雖然她很叛逆,但依舊是我的女兒。”
“你,調查過我?”索倫一字一頓地開口問道。
“調查一個人的身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至少對於我來說,很簡單。”薔薇夫人打了個響指,索倫從她的眼角之間,隱約能夠感受到一絲倨傲,
“我不希望將我的女兒,交到一個不三不四的人手裡,哪怕他長得很誘人,讓人不禁想要啃一口。”
仿佛是由於酒醉,薔薇夫人的話語有些輕浮。
“能夠被您這樣評價,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索倫垂下手掌,觸碰放置在腳下的紙袋。
在那裡面存放著他的神官火銃。
索倫覺得這場酒宴的話題變了味道,他開口問道:
“既然您能做出這樣的提議,那麽說明我過關了?”
“是的,你的履歷我都有看過,我,非常滿意。”薔薇夫人徐徐說道,她用尖尖的指甲敲打桌面,發出頓挫的聲響。
“我知道,你過去的事,也知道有很多人看好你。
像你這樣前景一片大好的神官,沒必要屈身於小小的擂台之上,我可以為你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比如,你妹妹的病。”
索倫的呼吸一滯,身形猶如醉酒般下探,摸到了紙袋中的火銃。
薔薇夫人的語氣,可不像是想要提供幫助,更像是在威脅。
“抱歉,我有些喝多了。”索倫故作醉酒姿態,將神官火銃不動聲色地藏匿在衣袖之中。
身上禮服的袖子中存在掛帶,能夠暫時存放他的神官火銃。
“沒關系,我喝得也不少。”薔薇夫人盯著面前的索倫,舔了舔自己的嘴角,眼神迷離地說道:
“我能夠說服‘庸醫’,為你們出手治療,但是你要幫我,看著我的女兒,不能讓他受到傷害。”
“說實話,您能說出這樣的話,讓我很驚訝,但是我已經和費蒙簽訂了契約,您應該清楚蛇鼠幫的勢力,雖然他們……”
索倫開始尋找話題。
因為他的確和費蒙簽訂了契約。
雖然簽訂契約的過程很“和氣”,但是如果自己單方面撕毀協定,那麽保不齊那隻碩鼠會翻臉。
他很清楚,曾經有人膽敢撬了碩鼠的貨物,第二天便有人在泊萊河的蒸汽河壩中,發現被絞碎的殘渣。
他並不是孤身一人,不想無休止地提防那群蛇鼠們的報復
“那麽不如我們的條件放寬一些,我可以允許你,完成和那隻老鼠的契約,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夠履行我的委托。”
“委托……保護羅莎麽?”索倫看著一旁的羅莎·羅薩,發現她正在朝著自己擠眉弄眼,嘴裡做出“不要”的“唇語”。
羅薩夫人淡淡開口說道:“是的,‘謎語之霧’是人為製造的,有人想要對她不利。”
“什麽!”一旁的羅莎開口質問道,她再次猛地站起來,卻有些搖搖欲墜。
薔薇夫人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她將雙手蒙在面上,像是有些悲傷,朝著索倫開口說道:
“我從嫁到這裡的那一刻開始,便是金薔薇家的人,從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開始,就要計較很多的東西。”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女兒會出事。”
“我不希望有人動我的家人。”
“您一定也能體會這種感受吧?”
索倫沉默不語。
他也有家人,雖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至少能夠認同這樣的感受。
“從克裡斯死了以後,這諾大的家業,只能由我一個女人來執掌。
這實在是一件讓人感到艱難的事情,但是我不能放棄,因為我曾經得罪了很多的人,如果不能保證我現在的地位,那麽黑暗中的豺狗會撲到金薔薇的身上!
把我們這些孤兒寡母都撕碎,嚼得渣都不剩。”
薔薇夫人松開遮面的手掌,猶如哭過一般,可是索倫卻覺得這個女人,像是在一直審視著自己。
“您曾經一度徘徊在廢土之上,想必很清楚,即使是新翡,也是不安全的。”
“前一天可能還活著的人,下一秒就再也見不到了。”薔薇夫人喃喃開口,如同真的有些悲傷。
“那你為什麽選擇我?”索倫開口問道。
“因為我相信,命運的指引。”薔薇夫人在桌子的另一端呢喃道,仿佛說出夢囈般的話語。
“你在七號聖禱室,救了我和金的命, 這孩子最近天天做噩夢,如果不是您,想必我們都會遭受更加難以想象的不幸。”薔薇夫人抬手撫摸一旁羅賽拉的頭髮。
一旁的羅賽拉連忙點了點頭,看著哭泣的母親,她的眼眶也不禁紅了一圈。
薔薇夫人伸出手掌,指向身旁的羅莎:
“而就在昨天,你救了我的另一個女兒,羅莎,如果不是您,她可能也會因此遭受不幸。”
聽到薔薇夫人的言論,羅莎低頭沉默不語,嬌豔的面孔在燈火下滿面酡紅,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在這場筵席中,她表現出出人意料的安靜。
“所以我才說,這是命運的指引。”薔薇夫人有些動情地開口說道。
“命運……麽?”索倫在燈火下喃喃咀嚼著這個詞匯。
“當然並不只是命運,另一個原因,是您足夠優秀,且年輕。”薔薇夫人如奉承一般開口讚譽道,
“我看過您的資料,您只有二十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富有活力,且身體成熟的年紀,你們年齡相仿,或許會擁有共同的語言,如果她真的做出什麽壞事,你也可以一直陪在她身邊……”
薔薇夫人的面孔忽然多出一絲期待,朝著索倫開口說道:
“如果你們情投意合,你甚至可以考慮,和她生一個孩子。”
“母親!”羅莎驚呼道,酡紅的面孔仿佛能掐出水。
可是隨後她身體一顫,倒在了餐桌上。
“姐姐?”一旁還在大吃特吃的羅賽拉,看著暈倒在一旁的羅莎,忽然覺得頭腦旋轉,跌倒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