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武去醫院見那個小姑娘，是一個星期後的事。

　　此時她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

　　關於案件，雖然離病理診斷出具鑒定意見還有一段時間。

　　但經過討論，大家也基本認同了薑武的觀點。

　　不過案件還是按照命案的標準來辦理，要將這起案件辦成一起鐵案，對於證據鏈的要求非常高。

　　薑武到醫院的時候，小姑娘在特護病房內，病房裡只有她一個病人。

　　病房門口坐著一個派出所的隊員，裡頭也坐了一個，負責看護。

　　外面坐著的那個，正是趙立新。

　　薑武向他們表明了身份跟來意。

　　“趙哥，我來和小姑娘談談，你們能暫時回避嗎?”

　　趙立新點點頭，“好。”

　　隨後，他們派出所民警便都走到了門口，將門虛掩，坐在那裡。

　　小姑娘的兩隻手被手銬銬在病床的兩邊，防止她再做一些想不開的事情。

　　她的小腹與盆部被包得嚴嚴實實，那些部位的損傷比較嚴重，但青少年的愈合能力顯然比較強，否則一個多星期是絕對不可能就轉到普通病房的。

　　她的左手手腕上打著留置針，上頭接著一根另一頭連著吊瓶的塑料軟管，軟管裡的鹽水不緊不慢地向下滴著，然後從她手腕的靜脈流向體內。

　　小姑娘的神色不是很好，局裡尚未把真實情況告訴她，所以她到現在大概還是對自己殺了養父這件事篤信不疑。

　　她空落落的眼神不知道在盯著什麽看，就連薑武靠近她的病床坐下，她的眼神也未曾有一絲遊移。

　　薑武能夠猜測到，她曾經遭遇過的事，是何等不幸。

　　他突然有些窘迫，平時面對屍體絲毫不懼，此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心裡打起鼓來，對當時自己主動請纓，來跟小姑娘說明真實情況的想法產生了一絲質疑。

　　大概過了兩三分鍾，薑武才緩緩開口道:“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法醫，你父……他的屍體，是由我負責檢驗的。”

　　薑武想看看小姑娘的反應，她只是稍微皺了皺眉頭，輕聲應了下。

　　“你有沒有看到過這樣的遊戲。”

　　薑武想了想，決定先說點別的東西，他突然就想到了前世很多綜藝節目裡的遊戲。

　　“就是像是抽獎那種，在裡面放上一些或者毛茸茸或者滑溜溜的東西，然後告訴參與遊戲的人，這幾個盒子只有一個裡面放著某種活著的動物，其他的都是假的。接著便要求選一個盒子隻用手探進去摸，看裡頭到底是啥。有的人會很害怕，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摸到了活的那個，但其實他們摸到的只是仿製品，是假的。”

　　小姑娘的眼神露出了一絲疑惑，她顯然不知道薑武想跟她說什麽。

　　“有時候，就算是我們親身經歷的事情，由於一些特定的環境，或是先入為主的觀念，這些親身經歷也可能是假的。”

　　薑武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坐在床旁，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善。

　　小姑娘轉頭向薑武，看了他一眼。

　　發現薑武也正在看她，又立刻將視線閃躲開去。

　　“我想說的是關於他的死。”薑武接著說，“這可能有些難以置信，但我想站在法醫的角度告訴你一件事，他並不是你殺的，在你刺他親之前，他其實已經死了。”

　　小姑娘顯然是沒有做好接收這樣的信息的準備。

　　她的眼神變得忽而震驚，忽而疑惑，

忽而悲憤。　　她再次轉頭向薑武，這次她的眼神沒有再閃躲，直盯著他:“可是，我親手用刀刺了他。”

　　“所以我才跟你說，就算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也可能不是真的。就像是在看不見的盒子裡抓東西，你以為自己抓到的是活生生的小動物，但其實你只是抓到了一個小玩具。”

　　薑武看著小姑娘，等她將這個信息慢慢消化。

　　“你是在說笑，還只是在安慰我?之前的警察都說我殺了人。”

　　“或許的確是想安慰你，但我說的也都是事實。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就算是作為當事人的你也不知道的事情，你可要認真聽哦，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打斷我。”

　　薑武抿嘴一笑，知道是時候解釋她心裡的疑惑了。

　　“我要告訴你的這些東西，都是從他的屍體上得到的客觀事實，其實在他頸部的刀刺傷形成之前，他已經死亡了。我在檢驗他頸部刀刺傷的時候，發現這幾處傷口的生活反應並不明顯。簡單來說人在活著的時候受的傷才有生活反應，相反，屍體受的傷並不會有生活反應。”

　　薑武停了停，確保她能夠聽懂關於生活反應的解釋。

　　小姑娘盯著薑武，似乎在等他說下去。

　　“如果用刀刺傷活著的人的頸部會是怎樣呢?”

　　“頸部的皮膚有很強的彈性，如果刺傷頸部，那頸部的傷口一般會比較大，像是一個橢圓的形狀，有些甚至會裂成一個圓。還有頸部的肌肉被割裂之後也會回彈，就像是用兩隻手拉緊的橡皮筋，斷了之後會彈向手。”

　　“但是他的頸部傷口不一樣，皮膚的傷口並不寬，是細細的一條，頸部肌肉也沒有回彈，這些都是由於頸部的皮膚與肌肉在受傷時已經失去了活力， 表明這些刺傷形成的時候這個人已經死亡了。”

　　她聽得很認真，疑惑的表情略微有些緩和。

　　“還有一點，在他的氣管跟胃裡，我並沒有發現血跡。”

　　薑武稍微一停頓，努力組織語言，讓她聽得明白。

　　“一般來說，如果是活人被刺頸，人不會在短時間內死亡，這個時候人還有呼吸運動與吞咽反射，會將頸部大量的血液吸進氣管，或者吞咽進胃裡。而人在死亡之後，沒有呼吸跟吞咽，氣管跟胃裡也就不會有血液。另外，你有沒有發現，你在用刀刺了之後，他頸部的出血並不是很多?”

　　“嗯……的確不是很多。”小姑娘低聲說。

　　“我們在現場發現的血也不是很多，地面上只有一小攤血跡，但他頸部的大血管已經斷裂了，如果是活著的時候割斷了頸部大血管，那流出來的血會非常多，有些甚至能夠噴射到天花板上。這又是一點不符合生活反應的地方。所以綜合以上這三點，我便猜想，頸部這幾處傷口形成的時候，人已經死亡了。”

　　薑武不知道我有沒有解釋清楚，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小姑娘。

　　小姑娘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她依舊有些怯生生地問:“那他……是怎麽死的?”

　　薑武知道她能夠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便說:“那天他喝了不少酒吧?”

　　“嗯。”

　　小姑娘的眼神有些恐懼與難過，這顯然是她不願意想起的事情。

　　薑武趕緊撇開這個話題，說道:“他的真正死因，是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