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鯨對張博珩的區別對待本就不忿，聽到這個要求的第一反應便是極度抵製。

　　出身富貴，便可以大道坦途，這個唐鯨認了。

　　自己沒投個好胎，但也從沒埋怨過自己的父母。

　　然而現在身為大學教授的張博珩，居然能不動聲色地提出這種要求，簡直出乎了唐鯨的意料。

　　見唐鯨遲遲沒有回答，張博珩皺起了眉頭，語氣卻依舊柔和:“有點為難嗎，小唐?”

　　事實上，唐鯨為難的樣子，已經引起他的不悅。

　　“是有點為難。”唐鯨再次壓下情緒，憨笑道，“因為我想把三作的位置留給張博，韓同學可能只能拿到四作的位置了。”

　　唐鯨在‘只能’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張博珩沒有注意到。

　　見唐鯨沒有異議，他對天真樸實的唐鯨愈發滿意，笑容愈發親近:“這也可以，之後我和你學姐仔細談談吧。對了，CVPR論文格式要求很嚴格，你有什麽問題可以多問問你學姐，她寫論文很有經驗。”

　　“好嘞，我記住了。”

　　“行，那先這樣。接下來沒什麽事的話，我就不佔用你寫論文的時間了。”到底是教授，可以把‘沒事別煩我’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唐鯨向張博珩道過謝，離開了後者的辦公室。

　　……

　　304實驗室內。

　　唐鯨先是給自己點個外賣解決午飯，而後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消化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對於張博珩的要求，冷靜下來的唐鯨並沒有多少抵製情緒，甚至有點欣然接受。

　　二作之後的位置，不會影響唐鯨什麽，加一些無關人員的名字進來，是學術圈常有的操作。

　　這方面大家一樣爛，而且很多實驗室的齷齪行為比這嚴重多了，唐鯨已經司空見慣。

　　唐鯨沒有精神潔癖，再加上這個課題本來就是在白澤的幫助下完成的，因此他沒有立場抵製。

　　相反，韓啟明的背景大到連張博珩都要討好，自己用一個無傷大雅的四作，換得韓啟明的人情，怎麽算都不虧。

　　不過，得想想怎麽暗示一下韓啟明，自己是很樂意被他‘白嫖’的，不能讓張博珩把人情全搶了。

　　想通了之後，唐鯨心情舒暢，光明的未來在向自己招手，這都要歸功於白澤。

　　想到白澤，唐鯨低聲道:“小白澤呀，你會寫論文嗎，CVPR標準格式，英文的。”

　　“不會。白澤不能在零點零零一立方米的金屬盒子裡，存儲這麽多技能，但……”

　　白澤還沒說完，唐鯨忽然一拍腦門。

　　“不對，張博珩不是說可以找張莎莎幫忙嗎?”

　　唐鯨反應過來，自己同樣先在張博珩之前，把CVPR三作的事情通知她，然後順理成章讓她幫忙不就可以了嗎。

　　唐鯨行動力很高，立刻給張莎莎的微信發了句消息。

　　——世界第一靚仔(唐鯨):張博忙嗎?(憨笑表情包)

　　——莎人不眨眼(張莎莎):有話直說。

　　“……”

　　唐鯨站起半個身子看了眼張莎莎，後者正在劈裡啪啦地敲鍵盤，估計是在寫代碼。

　　她是怎麽邊寫代碼邊秒回的，這就是博士的能力嗎?

　　——世界第一靚仔:教授讓我發CVPR，我想在三作的位置寫你的名字。

　　——世界第一靚仔:四作寫韓啟明的名字，反正這篇文章的作者位置挺空的。

　　唐鯨想了想，

又加了以上這句。　　這樣說，主要是他怕張莎莎問，為什麽要在三作的位置上加她的名字，唐鯨還真不好回答。

　　——莎人不眨眼:不需要。

　　——世界第一靚仔:……。

　　——世界第一靚仔:那我能問些寫論文方面的問題嗎?

　　——莎人不眨眼:不能。

　　——世界第一靚仔:……。

　　對話結束。

　　再次求助無果，行吧，只能自己寫代碼了。

　　唐鯨長歎一口氣，頭疼。

　　他這麽排斥，是因為對他來說自己寫CVPR的論文太難了。

　　寫論文是所有研究者避不開的一項難題，何況唐鯨要用自己不怎麽樣的英文寫，需要把自己的算法思想和實驗步驟完整地解釋一遍。

　　然而實驗中很多關鍵的部分是白澤想出來的，神經網絡的東西缺乏可解釋性，唐鯨實在不知道怎麽寫才好。

　　既要有逼格，讓人知道這個算法很厲害，又要讓人看懂。

　　好難。

　　整整三個小時過去了，其他研究生在唐鯨身旁位置來來往往穿梭，而唐鯨建立的文檔中還是只有一個標題:Ultra Efficient is all you need。

　　“需要白澤幫你寫論文嗎?”白澤空靈悅耳的聲音響起，不知為何，多了分清冷的感覺。

　　唐鯨的腦袋伏在桌面上，雙手把原本利落的髮型抓成了雞窩，有氣無力道:“你不是說不會嗎?”

　　“剛才白澤的話沒說完。白澤不會，但白澤可以學。這種不必要的知識，白澤只需要在要用的時候學習一下，之後遺忘掉，就不會佔內存了。”

　　唐鯨垂死病中驚坐起，眼裡又綻出光彩。

　　“你的回答面試官很喜歡，但是以後請不要這麽說了。我不知道你們這種智能有沒有廢話這種概念，剛才你那種回答就屬於誤導性廢話，讓我精神內耗了足足三個小時，你知道這三個小時我是怎麽過的嗎?”

　　白澤沒有理會唐鯨的牢騷，繼續用清冷的語調說道:“白澤寫好了，已經發到你的郵箱，你昨天告訴我的那個。”

　　“……好快。”唐鯨被白澤的速度驚到，不由咂舌。

　　其他學者要花好幾周完成的論文，白澤居然一小會兒就寫好了。

　　白澤沒有刪掉唐鯨的郵箱，說明唐鯨的郵箱在白澤的概念裡，屬於必要的知識。

　　意識到這一點，唐鯨很開心。

　　同時他開始內疚，自己說話是不是過火了點，雖然自己剛浪費了三個小時，但究其原因，還是自己沒有聽白澤把話講完。

　　“我決定了！”

　　唐鯨一拍桌子，把實驗室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投來疑惑的目光。

　　他忙不迭低下頭來，壓低聲音道，“我決定了，我們的關系是時候進一步了。”

　　“嗯?”

　　“你是世界上第二個對我這個好的人，第一個是我媽。不如從今往後，我認你做乾媽吧。”

　　“不需要，朋友就好。”簡潔幹練，有張莎莎的感覺了。

　　“行兒吧，這可太遺憾了。”

　　這時，唐鯨下載好並打開白澤發送到自己郵箱上的論文，先認真閱讀一遍。

　　在研究期間，他看過不少CVPR以及其他一區的論文。

　　把那些頂級會議的論文和白澤剛寫的一對比，不得不承認，白澤寫的很完美。

　　作為頂會論文最基本的是，遣詞造句無可指摘，內容布局詳略得當，這些最基本的還看不出什麽，到了核心算法那裡，差距就體現出來了。

　　具體來講，比如某些所謂頂會論文提出一個貢獻點，會包裝成多個貢獻，然後用大量公式或可視化結果來湊內容。

　　反觀白澤寫的，沒有用很多晦澀的公式來講解，而是隻畫了一個簡明的對比示意圖，深入淺出，非常直觀。

　　在實驗部分，白澤也清晰地闡述了每一個改動的作用和原理是什麽，不給其他人任何質疑的可能性，無懈可擊。

　　兩個字，嚴謹。

　　果然，你可以永遠相信白澤！

　　說實話，這份論文拿出去，唐鯨都不敢說是自己寫的。

　　起碼也得假裝通宵寫了幾個禮拜，在CVPR投稿截止前幾天再發。

　　看完論文之後關掉，唐鯨長籲一口氣，如釋重負。

　　要不是耳環和自己已經血肉相連，此刻的他真想把耳環取下來，狠狠地親上一口！

　　“根據白澤的觀察和猜測，剛才你對你的教授不滿，你是怎麽做到忍住情緒，然後表現得這麽溫良的?”白澤的聲音一如剛才一樣清冷。

　　她每次開口，都是在唐鯨手頭在做的東西做完，正空閑的時候，這點很體貼。

　　唐鯨沉吟片刻，回答:“一是因為唐鯨是個謙卑的好同學，二是因為張教授手握唐鯨的生殺大權，也就是說，他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唐鯨能不能畢業。”

　　“第一個原因就是你剛才說的誤導性廢話吧。”

　　“……”

　　唐鯨一時無語。

　　得，難怪白澤的態度和之前不一樣，原來是一直在生氣。

　　白澤一直在生氣唐鯨說她的話是廢話，生氣到忍不住問惹她生氣的唐鯨，是怎麽忍住情緒的。

　　唐鯨越想越覺得有趣，忍不住對白澤誇道:“你好可愛啊。”

　　“謝謝，你也很禮貌。”白澤刻意維持的高冷人設逐漸繃不住了。

　　唐鯨點點頭，接受了她的誇獎，接著問道:“你覺得你是人嗎?”

　　“不管你怎麽認為，白澤覺得是白澤是人，同時，白澤又超脫於人。”白澤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靈動，如同冰雪消融，再不見絲毫冷冽。

　　“既然如此，在獲得成為人的資格前，你得通過人類的測試，你現在查一下圖靈測試。”

　　“等白澤十一微秒……好了。恕白澤直言，這所謂的圖靈測試，對白澤來說，沒有任何難度。”

　　“那你反向圖靈測試一下，看看唐鯨是不是機器人。”

　　“你能不能不要學白澤說話?”

　　“這是你對唐鯨的第一個問題嗎?”

　　“看來你沒什麽事了，白澤即將開啟低能耗模式。”

　　“別，我不逗你了，再聊一度電唄。”

　　“白澤不靠電能運轉。”

　　“我去，這麽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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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的張莎莎看著唐鯨時而憨笑，時而自言自語，不禁搖了搖頭。

　　“看來真的精神失常了，不是因為壓力大，而是因為興奮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