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星期一/上午/張家巷碼頭區】 葉晉黎略微皺了一下眉,覺得“帥哥”兩字有些多余,不過他並未對此提出異議。
“首先,你離家並不是因為缺乏父母的關愛。原本我認為你是想過獨立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你的父母根本不來干涉你,你想做什麽、在家一樣可以做。”
簡丹面帶笑容,饒有興趣地聽著。還不時把腦袋側向另一邊,表示著專注。
“在了解你的過程中,我越來越發現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你心思細膩、行動果斷。”
簡丹聳聳肩,作了個“謝謝謬讚”的表情,示意葉晉黎繼續敘述。
“雖然你的父母與你接觸得並不多,但是我相信,他們在長時間與你的共同生活中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們對你的態度慢慢起了變化。這種變化並不顯眼,因為他們沒有對你明說。”
在推理秀中,傅名亨經常靠語氣和語速來增加自己語言的衝擊力和說服力。與他不同,葉晉黎說話始終保持著一定的節奏,語調緩慢平穩,沒有起伏變化。
“用你的話說,他們對你的放任中漸漸增添了一些‘望子成龍’的成分。以你的聰明,不可能對此毫無覺察。去年暑假,你在父母的公司裡實習,他們的這種意圖更是表露無遺。你的父親甚至還帶你去類似張家巷碼頭這樣的地方,向你講解歷史、展望未來。”
傅名亨對著疑犯發難時,會時而避開對方的眼神,時而又牢牢地緊盯著對方。葉晉黎則不然,他看似好像只是波瀾不驚地訴說著,但始終在觀察簡丹的面部表情變化,一刻也沒有放松過。
“你是家中的獨女,父母創下的基業當然希望由你來繼承,況且你年紀輕輕就顯露出一名成功人士的潛質。而你並非不希望繼承父母的衣缽,只是這裡有一個矛盾。一旦你成為像你父母那樣的人,你的子女勢必然會成為下一個你、下一個天天、下一個殘疾兒童,這是你所不願意見到的。所以你選擇了逃避。我認為這是你離家的主要原因。”
葉晉黎說完之後,現場出現了好幾分鍾的靜默。首先打破這種尷尬的是簡先生。
“葉先生,謝謝你的分析,我們可能真的是操之過急了。謝謝,受教了。”
簡太太拉了拉丈夫,輕聲道:“我們在場,丹丹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我們倆先走開一下好了。”
“不用。”簡丹向著母親莞爾一笑,“我只是需要整理一下。”
接著,她轉向了葉晉黎:“基本上你說得沒錯,但是根本上又有點錯。我的確選擇了逃避,但是我年紀還小,還沒想到過將來我有了孩子會怎麽樣。所以,我選擇逃避的原因不在這裡。”
葉晉黎沒有回答,所有人都好像屏氣凝神地等著簡丹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怪過我的父母,事實上我很愛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在場我才這麽說。”簡丹淡淡笑道,“雖然,我比其他同齡人少了童年的回憶、少了與父母相處的時間,但是我得到了其他一些、別人家的父母給不了的東西。”
說這番話的時候,簡丹一直回望著葉晉黎,不曾逃避他的注視。她的音量不高,也許是受葉晉黎的影響,語調平實。
“不用回避,金錢是顯而易見的。除此之外,你說我心思細膩、行動果斷。我想有一部分可能是遺傳,但大部分是我自己努力培養的。”
簡丹停了停,伸手向耳後捋頭髮。
這可能是她的習慣。傅名亨注意到她手指的輕微顫抖,顯示出她的心情並不像她的語氣那般平靜,以至於忘了自己已經不再有可以捋到耳後的長發了。 “從小,我就以父母為榜樣,希望自己長大了能和他們一樣。雖然父母好像對我沒什麽要求,可是整個社會都在這樣要求著每一個孩子。我們是希望、我們是未來。像我這樣的、更直接被稱為富二代。”
傅名亨抬眼望了望簡先生夫婦,簡太太仍然關切地望著女兒,簡先生則轉過頭看向了別處,以掩飾自己不平靜的面容。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詞匯,社會本身並不寬容。稍一行差踏錯,富二代很容易變成二世祖。我不想成為二世祖,所以我努力向父母看齊。去年暑假,是我主動要求去公司實習的,我想看看自己和父母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可是,我察覺到,我永遠也成不了像他們那樣的人。”
簡丹的眼瞼終於垂了下來,但是很快又勇敢地再次抬起。
“不會的可以學,不懂的可以問,錯了可以改正,失敗了可以重來,這些都不是問題。我發現他們並不比我更聰明,差別在於、他們的精神。”
簡丹把“精神”兩字說得很重,傅名亨從中似乎領略到了她的思想。
“學校裡讀書,我們可以努力爭取到一百分,可是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一百分,他們追求的是一千分、一萬分、一億分。就像隔壁鄰居家的那條雪橇狗,永遠只知道往前走,沒個停的時候。可是我做不到,我看著都會覺得累。小學裡讀書讀到過‘孜孜不倦’,我長到這麽大才懂得什麽叫‘孜孜不倦’。”
傅名亨恍然大悟。他瞧了瞧葉晉黎,心想這個懶人對此的感悟一定更深。但葉晉黎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仍舊是一付老僧入定的表情。
這個家夥從來不會把具體情況聯系到自己身上。傅名亨心裡說。
“是的,我的父母沒有對我提出過具體的要求,但我也不能當作他們沒有要求。當然,我也可以裝傻賴在家裡,可是就算他們什麽也不說,就算他們全都不在家,我還是感到自己和這個家格格不入,我是家裡最沒用的一個,我……”
“丹丹,你不用繼承我們的。”簡太太見女兒的眼眶泛紅,上前摟住女兒的肩頭說道,“對不起,我們沒照顧到你的心思。”
“丹丹,有一點你搞錯了。”簡先生回過頭來,語音裡帶著些不尋常的顫抖,有點激動地道。
傅名亨注意到簡先生的眼眶也有點紅。在與簡先生夫婦的接觸中,傅名亨數次察覺到簡先生對女兒的疼愛更勝於母親。他是個成功的商人,在商海中早已學會了處變不驚。可是在女兒失蹤、到找到的過程中,他多次表現出情緒失控。
不過簡先生到底是簡先生,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
“當你表示出有意繼承我們的時候,我們的確很開心。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從沒有想過將來要你來繼承。”
簡太太攬住女兒,全場的注意力都轉向了簡先生。只有葉晉黎仍然緊盯著簡丹,可見他對於這個研究“樣本”的執著。
“我們倆始終覺得對不起你,因為我們用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做了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我們孜孜不倦是因為我們以前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能抓回一點就抓一點。說到累,我們也會覺得累。但我們已經習慣了,停不下來。 ”
簡先生從褲袋裡掏出手帕抹去額角的汗,順帶也抹去了眼角溢出的眼淚。
“我們對你不是沒有要求,我們的要求是希望你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想要繼承我們,我們當然開心。但是你不必為了讓我們開心而活著,就像我們不能完全為了你而活著一樣。”
簡先生說的話傅名亨明白,就像他的父母去移民,而他留在國內一樣。兒女有自己的個性,要堅持自我。但他們常常忘了父母也是一樣的人,也有著父母自己的個性、自己的人生。
“在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之前,乃至開始之後,我們會盡力為你創造條件,盡量幫助你。我想……這就是一家人,這就是為人父母。”
簡先生上前兩步,把妻子女兒都攬在懷裡。
“你覺得和我們不一樣,當然不一樣,我們之間差了三十多歲。若說代溝的話,那可不是一條兩條溝哦。可是你完全不必覺得和家裡格格不入,因為那也是你的家。爸爸的、媽媽的,加上你的性格才造就出‘家’的氛圍。少了你,我們才覺得那像個‘家’呢。”
簡太太一直等到丈夫停止不說、才柔聲開口對懷裡的簡丹說道:“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想象過將來要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好女人,可惜媽媽的這個願望可能沒機會實現了。所以,就算你將來成為一個家庭婦女,媽媽也不會覺得失望。因為那也是替媽媽實現了一個願望呀。聽說你很喜歡小孩子的,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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