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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探畸傳》第6節 獲(6)
【8月16日/星期五/上午/瑭璜市精神衛生中心】  雖然現在正處於暑假期間,但是每周二和周五,葉晉黎必須到診所去坐堂。這是他的實習,沒有暑假。

  由於心理門診單一病人的診療時間比其他門診長,所以一天實際上看不了幾個病人。而葉醫生每周只出診兩次,搞得預約要他診療的病人常年爆滿,像專家門診似的。

  葉晉黎還是學生身份,出診只是實習。其目的、一方面是培養經驗,另一方面是為了收集更多實際的病例做研究。但是目前的這種狀態令葉晉黎十分困惑。雖然他的病人不少,但病情特征極其相似,且不具有心理病研究所需要的廣泛性。

  診所每天都有真正的專家坐堂。這些病人不去看那些專家,卻非要看葉醫生,她們的心理特征不言而喻。

  其中有不少是傅名亨介紹來的。葉晉黎惱怒地想,自己放棄省城的條件回瑭璜坐堂,為的是研究犯罪心理,不是小三撫慰專業戶。

  然而今天,他有一位特殊的病人。

  “心理醫生的工作其實主要是聽,而不是說。”葉晉黎穿著白大褂,還戴了眼鏡,這使他看上去更文質彬彬。“所以傅名亨總是說心理醫生是騙錢的,每天在這兒坐坐,抄抄千篇一律的處方就可以收回高薪。”

  “呵呵。”簡丹輕笑道,“那好吧,給你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今天你說,我聽。”

  葉晉黎撓了撓眼角下方被鏡框遮住的部位。每當戴上眼鏡的時候、他都會覺得這裡有點癢。“其實心理醫生不能夠說得太多,說多了有催眠之嫌。”

  “你會催眠嗎?”

  “每個學心理學的人都得學這個項目。”葉晉黎沒有正面回答,“和一般人心目中的催眠術不一樣,心理醫生的催眠通常並不能使人睡著、或者聽命行事。我們所謂的催眠、目的是使病人的精神放松,使他更容易說出、或回憶起一些潛藏於深層意識中的東西。”

  傅名亨去了警察局,對殷尚磊的審訊仍在繼續。簡丹知道、就是跟去了也只能等著。所以,她來了心理診所強行就醫。

  在鐵路醫院探望三位押運員時、葉晉黎曾和她約定,如果她有需要、將為她提供無償的診療。但這十多天來,兩個人幾乎天天見面。即便有診療的必要,也無須特地跑到診所來。葉晉黎心裡明白,簡丹跑來這裡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

  “好吧,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當時的感受。”葉晉黎的道具很簡單,只是一支筆。“當我們因突發事件精神受到創傷,最重要的、是能及時把它釋放出來。文藝小說中經常有這樣的描寫,意志堅定的主角強壓下心中的悲痛,其實這是不正確的做法。創傷記憶會儲存在我們的程序記憶中,如果一味地壓製它,很容易在成PTSD。”

  簡丹饒有興趣地聽著,適時插嘴道:“我知道,就是抑鬱症。”

  葉晉黎的診室和普通的內科簡易門診差不多,沒有通常心理診療室中常見的皮躺椅,沒有大書櫃,也沒有綠色植物。兩張背靠背的書桌分隔開面對面的兩個人,醫生和病人的座椅都是木製靠背椅。和桌子一樣,椅子的顏色也是最常見、最經典的黃色。

  “PTSD的中文譯名叫做創傷後心理壓力障礙症,在這一階段,它還不屬於抑鬱症。它主要表現為、對與創傷相關事物的抗拒和恐懼心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就是這個道理。如果一次性的創傷過大、或累次的小創傷積壓在心裡,

人的歡樂因素低於悲傷因素,就容易誘發抑鬱症。”  簡丹答錯了話,俏皮地吐了一下舌頭表示難為情。眼下,她覺得挺開心的。雖然葉晉黎的診室與她想象中的大不一樣,雖然葉晉黎說來說去都是一些枯燥的醫學名詞,但她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葉晉黎。

  “當時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那些搶匪把錢搬上車,人群開始騷動,越聚越多。”

  “然後呢?”

  “然後那個殷尚磊推倒手推車上的箱子,壓住了地上趴著的押運員。”

  “當時你怎麽想?”

  “我覺得要糟,我想下去救他們,當時我和傅名亨在四樓。”

  這十來天,葉晉黎與簡丹相處融洽。但葉晉黎一刻也不曾放棄自己的觀察,他專門為簡丹開了個file,每天記下一些心得。

  簡丹絕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葉晉黎堅持自己的判斷。

  和許多人一樣,簡丹有著多重性格。

  多重性格發展到極致就會演化為多重人格。即同一軀體內存在有完全不同的獨立人格,使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期表現得判若兩人。

  多重人格會體現在極少數病人身上,而多重性格則是普通人所共有的。它並不可怕,就好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人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因為有矛盾,人才會變得精彩。白不是單純的白,黑也不是完全的黑。

  簡丹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她能任意把自身的某一種性格、或某一種特質無限放大。好比我們都知道白色可以分化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簡丹的本領是她能任意挑選其中一種顏色,進行放大處理。比如赤色,當你看到滿眼赤色的時候,你會忘了原本的白。

  人們通常把這種本領稱為“善於偽裝自己”。葉晉黎覺得,簡丹是其中的佼佼者。

  “嗯。那你有沒有下去救他們呢?”

  “那是最糟糕的記憶,我們下到了一樓,匪徒已經離開,我們隨著人流往外擠。真的很擠,外面的人往裡,裡面的人往外。”

  “當時你想過什麽嗎?”

  “我想那些押運員大概要被踩死了,我可能救不了他們了。當時我很難過,但是傅名亨拉著我往前擠,他說要搶那輛運鈔車。”

  與他在一起的時候,簡丹大多表現得像一個單純的半大姑娘,葉晉黎本人便多次醒覺自己已把她當成了小妹妹看待。有的時候,簡丹又表現出成熟的一面,使他忘記了年齡的差距。她把一切都做得那麽自然,葉晉黎很難找得到她性格切換的痕跡。

  如果這就是真實的簡丹,葉晉黎會覺得欣慰。但他始終忘不了在游泳池外見到的那個簡丹。那個簡丹的眼睛裡是灰色的,沒有那麽多亮彩。所以葉晉黎才會對她感興趣,會把她作為研究的樣本。

  他固執地堅信著,那一個簡丹才是真實的。

  假設是那樣的話,眼前的簡丹只是一個假象。她會是個天才的演員,也能成為天才罪犯。就以今天來說,簡丹沒有告訴他、是如何擺平門外那些就診者和護士、插隊跑進來的。

  “後來呢?”

  “後來我們終於擠到了運鈔車那兒,傅名亨先上了車,然後把我也拉了上去……”簡丹忽然想起接下去是自己最難堪的記憶,於是立即打住。“謝謝葉醫生,我知道如何釋放壓抑在心裡的情緒了,就是把它說出來對不對?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選個合適的聽眾,然後把積壓在心裡的情緒一次全部說完。”

  “嗯。你不願意對我說,表明你對此仍然很介意。沒關系,慢慢來。就像你說的,你可以自己找個合適的聽眾。如果你覺得找不到合適的人,歡迎你再次來這裡。周二或周五,我都會在這裡坐堂的。”

  葉晉黎公事公辦地給出答覆。他意識到自己對簡丹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對抗心理。

  他在觀察簡丹,簡丹也在觀察他。簡丹的觀察與他不同,沒有目的,不含機心,只是出於好奇,因而清澈、純粹。

  葉晉黎不想輸了這一局,就像一個給人看病的醫生、不願意讓病人看出自己有病。但是葉晉黎知道, 因為自己觀察簡丹始終帶有研究的目的,所以從一開始就落於下乘。

  這便是他對抗心的由來。

  【8月16日/星期五/上午/市公安局】

  “不認識?”傅名亨變色道,“這四個人互相之間全都不認識?”

  “他是這麽說的,很難令人置信。”左志楠難掩疲憊。

  這一夜,殷尚磊固然是被審得昏天黑地,審他的人也一樣沒得歇。

  “你最好快點回去,審訊記錄,我想辦法傳給你。”左志楠匆匆說道,“我和郭子昨天配合你抓人,隊裡有些人不太滿意。待會兒我們會去殷尚磊所說的19樓檢查,你就別出現了,免得節外生枝。”

  昨晚抓捕殷尚磊時,二大隊除了左志楠和小郭以外全都沒在場,還是臨時找了當地派出所的警員來協助。媒體又對在場的傅名亨大肆吹噓了一番,隊員們心裡難免覺得不舒服。

  而殷尚磊原先被疑攜帶槍械,抓捕時理應有防暴特警在場,其他警員也應穿著避彈衣。左志楠和小郭把這些正常手續全給免了,所以雖然抓到了人,還是挨了嚴力行的批。

  傅名亨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事務所。天依舊很熱,他從冰箱裡拿了罐飲料,倒進嘴裡之後才發覺那是啤酒。工作時間他一般不喝酒,雖然並沒有誰強製規定他。

  這可能嗎?四個素未謀面的人,被一個面都沒露過的黑客組織到一起,不經訓練、沒有磨合,就能完成一次搶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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