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星期五/中午/顧樂坊27號】 傅名亨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事務所。天依舊很熱,他從冰箱裡拿了罐飲料,倒進嘴裡之後才發覺那是啤酒。工作時間他一般不喝酒,雖然並沒有誰強製規定他。
這可能嗎?四個素未謀面的人,被一個面都沒露過的黑客組織到一起,不經訓練、沒有磨合,就能完成一次搶劫嗎?
搶劫、殺人,這類犯罪需要犯人給自己施加極大的壓力,在不斷的加壓過程中自我催眠,然後才能克服傳統、環境、教育、良知等等障礙,實施犯罪。
殷尚磊,包括在逃的疑犯高峻,都沒有前科。在世人的眼中,他們的人生大致上還屬於一帆風順,只不過是最近失業了而已。他們能承受得了犯罪的壓力嗎?
黑客制定的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犯罪計劃,他是如何保障計劃不出錯的呢?
依照殷尚磊的供述,黑客本人未從搶劫中獲得一分一厘的好處。他的目的何在?難道只是個愉快犯嗎?
傅名亨想不明白,今天葉晉黎不在,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傅名亨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習慣了與他人商討案情。這不是個好現象,會令他逐步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
姚貴成打來了電話,虛頭虛腦地恭喜了一番,主要是為傅名亨計算了下應得的獎金。姚貴成這類的人自有他們的路道,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四搶匪互不相識的消息,因而對傅名亨說了一堆任重道遠、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之類的話。
依照常理,只要疑犯中有一人被抓,自然有警方依循被捕者的口供、搜捕其余共犯。所以,理論上不再有偵探什麽事兒。而眼下看來,傅名亨在本案中要做的工作還遠沒有結束。姚貴成是督軍來了。
掛了姚貴成的電話,傅名亨又翻出那些照片和錄像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正看著的時候,簡丹回來了。
“咦?你怎麽回來了?”簡丹奇道,“審完了嗎?”
“嗯。”
“怎麽樣?抓了幾個?”簡丹邊問邊掏出手機查閱新聞。“怎麽沒動靜嘛?”
“殷尚磊不認識其他人,你讓警察抓誰去?”
“不認識?”
“嗯。”
“騙人的吧?”簡丹湊到近前來看錄像,“這個死胖子還蠻講義氣的嘛。自己被抓了,就一個人扛,不咬其他同夥。”
“警方也這麽認為。”
“你不這麽認為?”
“我?我也不願意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傅名亨雙手枕在腦後,苦笑道,“但是我所有的思想、都自說自話地往相信他的那條路上去走。”
“什麽意思?”
“我不斷地假定他說的是真話,依循這一基礎思考事件的經過。”傅名亨歎道,“唉,可是理智又不斷地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簡丹安靜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般地說:“你曾經親身與他做過近距離接觸,拋開他說的是真是假這個問題,你認為他是個敢於在審訊中說謊的人嗎?”
“不,我認為他膽子沒那麽大。”
“這不就結了?你的思路偏向於相信他,是因為你多年從事偵探工作培養出來的直覺、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
“你相信我的直覺?”
簡丹笑問:“你怎麽了?你才是真正有資格判斷的人,我只是個旁觀者而已。”
見傅名亨低頭不語,簡丹又道:“反正警方選擇了不相信,
你選擇相信也不會有損失啊?” “嗯。”傅名亨繼續低著頭思索,忽然困惑地抬起頭來問道,“你是簡丹嗎?”
“黑客改動了照明電路,你看,在車內頂燈的燈罩裡。”傅名亨翻出了五菱車的存檔照片來,“如果我沒猜錯,他拆掉了頂燈,在燈罩裡暗藏了攝像頭。”
“用於監視四個互不相識的搶匪。”
“對,搶劫發生在白天,又是輛破五菱,就算開門時頂燈不亮,也不會引起殷尚磊他們的懷疑。”
“這四個人當時的心思都在搶劫上,哪顧得上觀察燈泡亮不亮。”
“而且,高峻的手機和網絡通話的時間、在四點五十六分結束也說得通了。”傅名亨的腦子裡迅速掠過公交車上的場景,“因為黑客在四點五十二分已確認了安全,當時高峻已經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簡丹尚未完全了解殷尚磊的口供,驚奇地問道。
“對,他們的確換了車。據殷尚磊說,四個人在火車站分手,他上了一輛指定的公交車。估計其他三人的情況也差不多。”傅名亨說著又想起了另一個問題,立即掏出手機,給左志楠發了條短信。
“查過殷尚磊的手機嗎?”
過了一會兒,左志楠回了電,壓低了聲音道:“早就想到這一點了,我們查過,殷尚磊的手機當時也在跟網絡通話,而他的通話結束時間正好是四點五十二分。”
“那麽說殷尚磊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傅名亨興奮地說,“他們在火車站分頭乘上了公交車,而每個人下車的時間不一樣。所以,與黑客終止通話的時間也不一樣。”
“是。不過這只能證明他們的確在火車站分頭行動,並不能證明他們互相之間不認識。”左志楠透露,“我們昨晚也曾欽佩過他們的膽量。因為火車站出來的人大包小包很平常,我們安排的路檢也不可能搜查每一輛公交車上的每一位乘客,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是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溜過去的。”
傅名亨歎服地道:“這就是黑客選擇火車站的原因,不僅大包小包不引人注目,而且通往四面八方的公交車也特別多。”
“我們的人正拿著殷尚磊的照片,在他所說的咖啡館和公交車站找目擊證人。”左志楠繼續道,“目前還沒有發現。”
“給殷尚磊確認過高峻的照片嗎?”
“還沒。”左志楠嘴裡“嘖”了一聲,“我昨晚上也曾提出過這個問題,但嚴隊說時機不到。”
“為什麽?”
“按我們平常的做法,首先拿給疑犯看的是確定的證據,那些能打擊他防守意志的證據。像高峻這種需要疑犯幫忙確定的證據、要等到我們確信疑犯的防守意志已經垮了之後,才會拿給他看。”
“你們堅信殷尚磊仍在負隅頑抗,所以暫時不會給他看?”
“對。”
“我教你個辦法。”傅名亨提議道,“殷尚磊不是說他是去寰亞應聘的嗎?寰亞的監控錄像應該拍到他進入大廈。”
“我們已經在找了。這也是我們不信他的原因之一,他說他去寰亞應聘,卻是從國泰的入口進入的。”
這是個新消息,傅名亨連忙問道:“他怎麽解釋?”
“他說是招聘方規定他這麽做的。”
“嗯——,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其他三個人也必須進入大廈。而他見過其他三個人的面孔,對嗎?”
“你想讓他看監控錄像,指認其他三個分頭進去的人?”
“對。你們不必給他看高峻的照片,只要看他指認的人中有沒有高峻。”
“如果有的話,他說的就是真的。”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們至少可以從他指認的另外兩個人入手調查。比如,有沒有不在場證明之類的。”
“就算他指認出另外兩個人,我們在沒有確證的情況下也不能發通緝令。如果那兩個人和殷尚磊、高峻一樣沒有前科,很難確認他們的身份。”左志楠猶豫著道,“不過,我覺得這個辦法應該可行,我們最少能確定高峻是不是搶匪之一。”
“那這樣,不論他指認的是哪幾個人,你都想法把相片給我。你們不方便做的調查,我可以做。”
“知道了。”電話中傳來其他人的聲音,左志楠加緊說道,“不跟你多說了。回去我先把昨晚的審訊記錄傳給你,你再仔細看看有沒有其他發現。保持聯絡。”
這之後,傅名亨一直獨坐在辦公桌前閉目沉思。在這個過程中,他腰背都挺得比平時直,猶如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連左志楠傳來的口供記錄也是簡丹先看的。
簡丹看那份記錄的時候,察覺到傅名亨的眼睛睜了開來,一直呆呆地盯著自己的臉。時而皺起眉頭,時而又會心一笑。
簡丹知道,傅名亨雖然看似望著自己,然則自己實沒在他的眼中。她不敢打攪傅名亨的思考,只是靜靜地回望。她發現這個卷毛專注於思考時,樣子還是蠻好看的。
嗯?自己為什麽一直覺得看他不順眼呢?
【8月16日/星期五/下午/市內某小區/神秘人住所】
傅名亨事務所使用的傳真機是新款的一體機,即傳真、複印、打印、掃描四種功能合在同一台設備上的機型。 這種一體機有一個好處,電腦中排好版的文檔可以直接傳真給對方。反之,對方傳來的頁面也會在電腦中有一個備份。
因而,左志楠傳來的口供記錄同樣被備份在電腦中。傅名亨閱讀這份記錄的時候,神秘人的電腦中、這個備份也已被打開。
“操!”神秘人將審訊內容匆匆瀏覽了一遍,暴出一句粗口,頹然地靠在了轉椅的椅背上。
當初挑選計劃執行人時,殷尚磊是最後一個入選者。神秘人本就對他易於辨認的身材極不滿意。若不是因為可供選擇的人實在太少,殷尚磊絕不會被選中。
又是這個傅名亨!神秘人惱怒地瞪著另一個屏幕上“咪老鼠”的留言。
這家夥一再破壞自己完美的計劃,本來不該是這個樣子的!計劃中不會有人受傷、不會有人被捕,警方應該什麽也查不到才對!
神秘人思索了一會兒,在屏幕上輸入了一條訊息,照例通過網絡號碼發給了高峻、曹良棟和許稼柯。
由於殷尚磊的被捕,余下的三人恐怕也會有麻煩,通知他們不過是盡人事而已。神秘人心裡掠過一絲歉疚。
隨後,他在“咪老鼠”的留言之後輸入回復。
“8月份是暑假,你馬子考得哪門子試啊?我看你的目標應該不是校站吧?再這麽聊下去,內容超出公共論壇的承受極限了。我們改IRC吧,可以聊得坦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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