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星期日/上午/市公安局審訊室】 去調查薛偉忠情況的鍾宛寧打電話來報告。
薛偉忠03年的確因SARS入院,出院半年後開始發現股骨頭壞死的症狀。之後因需要長期治療,丟了工作。六年前與妻子離異,其後肖立搬來與他同住。肖立名下的住房出租,以維持兩人的生活和醫療開支。
傅名亨見葉晉黎不再說話,撇下他,走近默不作聲的嚴力行。
“嚴隊長,薛偉忠原先說錢是撿來的,而且提供了撿錢的具體地址。”
“是。”
“假設。”傅名亨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假設他說的是真的,是不是可以認為搶匪、或者說搶匪之一曾經經過他撿錢的那個地方?”
小郭被剛才的那場風暴嚇著了,此時才回復過來:“如果薛偉忠不是搶劫犯,那包錢未必是運鈔車丟的呀?剛才楊越是唬他的,錢的號碼並沒有記錄。”
傅名亨笑道:“當日110系統中斷了近一小時,事後曾反覆核查過這段時間有沒有疏漏什麽案子。你記得有人報過失物嗎?”
“對,不可能有這麽巧的事。”嚴力行肯定了傅名亨的判斷,“薛偉忠說他們用掉一萬,我們搜獲了一百一十九萬。如果來路正常,丟錢的人一定會報案。”
“丟了這麽大筆錢沒有報案,則說明錢的來路不正。”瞿瑩接著道,“偏巧又是在四號晚上、搶劫發生以後撿到的。十有八九是那一千六百萬中的一部分。”
“薛偉忠交代、錢是藏在花叢中的。”傅名亨笑嘻嘻地問小郭,“為什麽?”
“啊?”小郭被問得一愣,轉頭問葉晉黎,“他的記憶力差到那種程度,他說的話能信嗎?”
“因為他的記性差,平日裡老被別人數落,使他下意識地認為自己的記憶不可靠。”葉晉黎硬邦邦地說明道,“所以,當有人逼問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時,他不敢肯定自己真的沒做過。”
“尤其是在別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他昨晚殺人的時候。”瞿瑩補充道,“薛偉忠覺得自己連昨晚的事都不記得,一個星期以前的事當然更沒法確定了。”
“而實際上,他的記憶力只是比一般人差些而已。昨晚是因為喝醉了酒,不記得自己殺過人。”傅名亨接下了瞿瑩的話頭,“雖然他可能記不住生活上的一些小事,但撿到一百二十萬這樣的大事,他應該不會記錯。”
“所以,關於他撿錢的那段記憶是可信的。”小郭自己總結了自己提出的疑問。
“那麽,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傅名亨逼近小郭,“為什麽?”
“哈?”
“為什麽他會在花叢中撿到了錢?”
“也許……也許他那天喝得醉醺醺的,所以躲在花叢裡小便?”
小郭的回答把屋子裡的人都給逗樂了,嚴力行憋著笑糾正道:“小傅是問你,為什麽撿錢的地方在花叢裡。”
“哦,那是因為真正的搶劫犯把錢藏在了花叢裡。”小郭樂呵呵地答道,“他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暫時把錢藏一下。不巧,被兩個醉鬼給撿了去。”
傅名亨望著小郭,小郭是隊裡的開心果,但並不是個笨蛋。他剛才那麽裝瘋賣傻是為了緩和這屋子裡僵持的氣氛。這是傅名亨想做而沒有做到的。
“瞿瑩,馬上召集隊員,對撿到錢的花壇附近重點征詢。”嚴力行下令道,“先去問問當天有沒有警員在附近臨檢。
劫匪有可能是為了躲避臨檢、才不得不把錢藏到花壇裡的。” “嚴隊長。”傅名亨叫住了正往外走的瞿瑩,“我想應該不關臨檢的事。”
“哦?”
“我覺得薛偉忠說撿到一百二十萬,這個數字是可信的。”
“那又怎麽樣?”
“但是一百二十萬和一千六百萬的比例上存在問題。”傅名亨見眾人都莫名奇妙,接著解釋,“已知的犯罪嫌疑人一共有五名。一千六百萬如果平均分配,每人可分得三百多萬。其中一個人隻分到一百二十萬是不是太少了?”
小郭推測道:“也許他帶著兩個包,把其中一個包藏在了花壇裡?”
“還是以平均每人三百多萬計算,被發現的這一包一百二十萬,那另一包是不是要比這一包更大?”
嚴力行醒悟了過來:“所以你認為,即便他藏起了這一包,手上仍提著一個更大的包。如果有臨檢,他一樣過不了關。”
“是。”
小郭又問:“那他為什麽要把一個包藏在這裡呢?”
傅名亨答道:“我想,他是為了回家。”
“他是怕回家的時候大包小包的、被鄰居注意到!”瞿瑩領會了傅名亨的意思,“我們應該對這個地區的住民重點排查!我立刻去聯絡當地的派出所。”
瞿瑩說完跑了出去,嚴力行臉上帶著笑,無言地握了握傅名亨的手。“我去跟其他隊員聯絡。郭世良,你替我送送小傅和葉醫生。”
“嚴隊長。”傅名亨拉著嚴力行的手不放,向著顯示器裡的薛偉忠一扭頭。“那這個人……”
“放心,我會處理好。”嚴力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雖然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他畢竟殺了人,怎麽判要看法院的決定。”
“這個我明白。”傅名亨用眼角向嚴力行示意身後的葉晉黎,“我只希望……他也是個受害者,希望你們能在羈押期間善待他。”
嚴力行重重地握了傅名亨的手:“一定。”
【8月11日/星期日/上午/市公安局門口】
“你也別怪楊越。”小郭送傅名亨他們出來的時候,為楊越的壞脾氣道歉,並解釋道,“我們都覺得這個薛偉忠的身形與四個搶匪之一挺像的,原以為抓對了人,所以……我們這一隊的人都已經好幾天沒正經睡過覺了,脾氣都有點躁。”
傅名亨推了推葉晉黎,見葉晉黎沒有反應,隻得順著小郭的話題問:“誒,說到身形像,這幾天有沒有人來舉報自己的親戚朋友像電視上的匪徒的?”
“有——,多了去了。”小郭一臉無奈地道,“每天都會接到很多這類的舉報,有的人走在馬路上也會被熱心的市民莫名其妙地扭送到派出所。我們都得一一調查,完了給被扭送來的人賠禮道歉不算,還得向抓錯了人的市民道謝,你說這都什麽事兒嘛?”
傅名亨笑道:“真是夠難為你們的。”
“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小郭挺樂於談這個話題,拉開了話匣子。“你記不記得四個匪徒中有個比較胖的?就是朝天放了一槍的那個?”
“怎麽能不記得呢,這家夥推到了那一車複印紙,害得幾個押運員受了傷。”
“對,就是他。這家夥的身材最特殊,被舉報的人中,十個有八個是因為身材像他。”
“哈哈,比較胖一點就被人當作搶匪了。”傅名亨感染了小郭快樂的情緒,笑著說,“這家夥應該向天下所有的胖子道歉。”
“我接過這麽一個舉報,有位媽媽非說自己的兒子是搶匪,堅持要我們去調查。”
已經走到了公安局的大門口,小郭正說到興頭上,三個人便停在門口聊。
“這個被舉報的兒子叫殷尚磊,身材和那個胖匪徒的確有點像,而且最近失了業。”小郭口沫橫飛地介紹著,“我調查了一下,這個殷尚磊是個注冊會計師,原來供職於瑭璜第一人民院的財務部。我找到醫院去了解,都說這家夥是個好玩的人,平常喜歡玩wargame,辭職是因為男女關系問題。”
“wargame?”
“就是生存遊戲,兩隊人拿著彩彈槍打來打去那種。”
“哦。”傅名亨轉頭望向葉晉黎,葉晉黎歪了歪腦袋, 表示自己沒玩過。
“因為這個原因,我還特地去調查了他打wargame的夥伴,沒發現可疑人物。”小郭話鋒一轉,“在這個過程中,他媽媽整天打電話來催我,問我為什麽還不去抓他兒子。”
“世上還有這種媽媽?跟兒子的關系可夠惡劣的。”
“他媽媽口口聲聲說自己生的兒子絕不會認錯,我被催得沒辦法,隻好去見了這個殷尚磊。你猜他怎麽回答我?”
“他說什麽?”
“我還沒問完,人家就說了,‘是不是我媽舉報的呀?我媽一年不知道要打幾回110,在當地派出所都出了名了。’”
“原來是個舉報專業戶啊?”
“是啊,那是我後來才打聽到的。他媽媽叫毛秋萍,附近的人都說她兒子挺好的,就是誰也受不了毛秋萍的怪脾氣。”小郭即將說到重點,壓低了聲音眉飛色舞地道,“110最近不是來了很多退休的老警察嗎?連他們都知道這個毛秋萍。她不僅是舉報專業戶,還是我們110有史以來最經典的舉報人。”
傅名亨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她有什麽典故?”
“這個毛秋萍首次打110是在新婚之夜,舉報的內容是、‘我丈夫半夜裡對我耍流氓’。哈哈哈哈,非要讓警察上洞房裡去抓她的‘色狼’老公。”
小郭說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來。傅名亨和葉晉黎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被這位舉報專業戶逗得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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