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暑假,孫天雷度過了自己難忘的十八歲生日,他在農忙之余,在悶熱的夏夜裡,在長腳蚊咬得輾轉反側之時,手握一把莆扇,就著一盞孤燈,獨坐於自家堂屋那張油漆斑駁的飯桌前,捧出自己的兩本日記和一大堆草稿來,慢慢地翻閱,慢慢地感受,那些灰色的年輪,不屈的掙扎,以及心靈的成長,看得他又一次淚濕眼眶。千言萬言難以釋懷,孫天雷趴在桌前,給自己寫下一段十八歲的生日寄語,名曰《思念》。
《思念》
夜深人靜,月光如水。月光下,我緩步而行,凝神靜聽異鄉的夜,在悠遠而沒有回音的空曠中,心情也如月光般輕嫋而飄浮。淡淡的光輝,照見隱約的遠山、高低錯落的屋頂和飄浮不定的夜空的氣息,也照見我思念的緩緩足跡。
夜靄迷漫山野的韻,蛐蛐輕唱歡快的歌謠,風車搖響古老的傳說……燈光一點點褪盡,月光輕撫夢中的笑臉,媽媽的蒲扇趕走夏夜的蚊蟲,我躺在涼席上,跟隨媽媽的眠曲去遨遊,星星拉我離開涼席,在涼風習習的山林裡飛翔……那些童年的夢幻與新奇,卻也是思念最深的源流。
我思念。思念故鄉。思鄉的夢幻裡,有飄蕩不定的縷縷炊煙,有憔悴寬厚的親人的笑容,有祖輩辛勤耕耘的踏實的黑土,有翻越山梁的不屈不撓的汗水。
我思念。思念往昔。成長的足印裡,有希冀的淚水,有跋涉的血跡,有成功的瘋狂,有失敗的痛惜。
我思念,思念青春。青春的回響裡,心情總是陰晴不定,影子總是踽踽而行,追求總是生死未卜,思緒總是如煙似雨。
我思念。思念易逝的朝夕。驛動的心曲裡,也曾在旭日東升時奮起,也曾在夕陽西下時苦悶,也曾在電閃雷鳴時惆悵,也曾在暴風驟雨時哭泣。
然而,經歷了更多的風雨,卻依舊深信,是樂觀的男子漢,就不應該在落寞中追憶不重回的歲月。羞澀的閱歷時時告誡,再不能依賴父母的庇護,再不能戀唱稚嫩的童謠,除了挑上獨立的重擔,投入生活的激流,迎難而上,將別無選擇。所以我一點點忘記童年的新奇、成長的苦澀和追求的迷失,只在心靈深處銘刻下希望的影子。只求珍藏好每一分青春的熱情,去穿越人生迢迢征途上的戈壁、荊棘。
哦,悠悠的思念喲,能做一隻靈性的風箏,在這午夜的風中,隨著我眷念的目光牽引,永遠飄飛在我熱忱的讚頌中麽?
夜深人靜,月光如水。有一種思念的情愫,早隨恬淡的月光,融入濃濃的夜色。
【完畢】
孫天雷的那一堆文字草稿,雖然雜亂而且稚嫩,但飽含著倔強與自尊。要想深入去體會,也只能原文轉抄以饗讀者。
1《臘梅花》
深冬,我穿越樹林、荊叢,尋找芬芳的花兒。然而,盡收眼底的,除了很少的一點綠,便是霜枝和枯葉。
我失望地回頭,卻見你匍伏在掛滿冰雪的枝頭,含苞待放。我驚呆了。帶著一份在這蕭瑟的季節裡少有的喜悅心情,我輕輕走過你身邊,發出會心的微笑。你依舊無聲無息,鎮定地站穩枝頭,充滿耐心地孕育著芬芳。從此,我的心多了一分牽掛和希冀。
昨夜,雨下得很猛,狂風拍打著窗戶。我的心突然感覺冰涼,在這風雨之夜,你嬌小的花蕾,能否抵禦風雨的吹打?然而,我只能為你祈禱,用一種淡淡的憂傷佔卜著你的命運。
在今天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當我匆匆趕來,
卻見你迎著第一縷陽光,綻放出金色的花瓣,撲面而來的,是你沁人心脾的花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經受過風雪的洗禮,生命才更顯精彩。
【完畢】
2《掀翻的蟻巢》
有一年,孩提時代的我,因為一次失敗,竟然想離家出走。父親聞訊趕來,伸出粗大的雙手,緊緊攥住我倔強的胳膊。
“放開我!”我使勁掙扎著不肯就范。
父親松手了。他不解地看著我,說:“走,總有個理由吧?”我本想扭頭跑掉,但在與父親目光對接的一瞬,我分明看見他眼窩裡盛滿了關切。我心裡一陣衝動,眼淚便滾落下來。
父親與我坐在一個土包上,靜靜地聽我講起那次失敗。末了,我總結說:“當希望變作失望,期待化為烏有,你又能怎樣?”
父親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然後把目光定格在我用力掘土的腳尖上,說:“人,要有一點精神,譬如螞蟻,今天被你的腳掀翻了巢穴,但明天,它們又會建造新的巢穴。”
父親的話深深觸動了我,我下意識地縮回那隻掘土的腳。
時過境遷。盡管我早已不是那個喜歡出走的少年,但仍時時憶起父親關於“蟻巢被掀翻”的人生比喻。是的,人生好比蟻巢,隨時有被掀翻的可能,此時此刻,需要的不是逃避和出走,而是一種豁達樂觀、永不言棄、重新來做的精神。海明威有句名言:人,可以被打敗,但不可以被打倒!
面對挫折,需要一點精神,一點毅力。如此,沒有過不去的坎。
【完畢】
3《狗尾草》
身外的空氣, 乾而且冷。昨日還秋高氣爽的天空,今天終於拗不過冬風冬雨而變得蕭瑟而淒涼。
金色的桂花早已凋零,化作泥土,枯黃的梧桐葉隨風漫卷,飄落路旁。唯有狗尾草依然挺拔乾枯的骨,在淒風冷雨中搖晃著毛絨絨的頭顱不肯倒下。是垂暮的掙扎,或是堅韌的生命?
“你期待什麽呢?”我無言以對,心底卻生出幾絲惆悵,仿佛聽見有個聲音在說:每個人只不過是自然的一滴雨水,一縷微風,一片樹葉,一株小草。有了它們,才構成了自然的風景。在這些風景裡,每個人都必須按照自然的法則,生根、發芽、蓬勃、枯萎……何須感時傷懷?一切都將接受自然的選擇,人的一生終究逃不出回歸自然的平凡與淡泊。
然而狗尾草挺拔乾枯的形象卻固執地走進了我的心底。有一刻我懷疑,自己不也是一株矮小的狗尾草,生長於無意識的大自然,在散亂的林子裡,與這些無言的草葉為伍,風雨來了,同樣身不由己地飄搖沉浮?
“離開吧,不過是一處蕭瑟的風景罷了。”那個聲音告誡著。
然而命運注定我離不開這蕭瑟的風景,當我提著空空的行囊,走進這風景中來,驛動的心便時時為狗尾草挺拔枯槁的形象而感動。那一刻我突然懂得:縱然是一株矮小的狗尾草,無論是陽光或是風雨,無論是枯萎或是蓬勃,都不要輕易地倒下,哪怕是死,也要留下一副挺拔的骨,給這蕭瑟的季節,增添一道別樣的風景。
人生苦短,世事無常,我願做那支狗尾草。
【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