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形勢急轉直下,維新派人士都隱隱感覺到了危機可能來臨,但他們還在盡全力堅持。
晚上,從報社趕回家中的沈衿正在住所書房內翻找一些文章和來往信函,拿到會客廳,一一翻看,將其中一部分揀出來,隨即擦亮火柴,拿起涉密信劄文稿,點著一角,等火燒大了,便投入冰冷的壁爐。
他將剩余可能將維新派成員信息透露的紙張凌亂地投進壁爐,火越燒越旺,較之白天涼快下來的房間又熱了起來,他被火烤得通紅的額頭和脖頸,旋即冒出粒粒汗珠。
這時,傳來了急促而輕盈的敲門聲。他打開門後,看到張煌站在門口。
一進門,警覺的張煌便關上門扇,焦急地對沈衿說:“趕快通知我們的人撤離京城。”
“怎麽了?”沈衿心理有準備,但還是很驚詫。
“我保護梁公緊急拜訪袁世凱,又拜請英國公使等外國要人出面解困,以求事態轉圜,全被糊弄了。”張煌說。
“他們不幫我們維新派嗎?”沈衿臉上出現慍色。
“模棱兩可,含糊其辭,怎麽能信?”張煌恚恨地說,“我們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卻突傳慈禧離開頤和園回宮了。”
“那就真壞事了。”沈衿跺腳說道。
“皇上已經密詔維新黨人盡快離京自保。”張煌說,“梁公吩咐我們分頭通知人員緊急撤離,一刻也不能耽擱。”
“我立即去辦,讓正元幫我,他沉穩可靠。”沈衿急迫地說。
說完話,張煌沒有停留,便出門消失在了夜色中。
深夜,沈衿帶著陳正元突然來到曹暘和吳玄住處,一進門便匆匆說:“拿上隨身緊要物件,立即隨正元走。”
一連幾日都沒睡好而眼眶發黑的曹暘問:“怎麽回事?”
“太后回宮了,皇上傳來密旨,讓我們趕快離京,康公已經南下。”沈衿難掩惶遽之色,“張煌兄叫我趕緊通知大家撤離。我順路進來見你們,其他人多是派人以傳遞撤離暗號的方式讓他們隱蔽或離京的。”
“皇上怎麽樣了?你們怎麽辦?變法失敗了?”吳玄不甘心地詰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沈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走吧。”陳正元催促。
曹暘和吳玄迅速收拾妥當,背上輕便的行囊,吹熄蠟燭,跟著陳正元走出房子,來到了院子。
沈衿遞給他們一袋錢幣,示意他們先走,他還有事。
“梁公、譚公和張煌兄怎麽樣了,他們離京了嗎?”吳玄忽然問。
“張煌去護送梁公了,他們暫時沒事。”沈衿說。
淡淡的月光下,曹暘、吳玄和陳正元向沈衿抱拳致意,以示保重。
家鄉曾深受日本屠戮的吳玄有感而發,已是泣涕如雨,悲的是變法夭折,國家不幸,哀的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會遭遇什麽,也許有些人的下場會很慘。
沈衿向他們回禮後,擺了擺手,目送三人隱入昏暗中。
陳正元安排了兩種出城路線,一是盡快趕到火車站去,乘火車離京,但當到達火車站的時候,遠遠看到有巡捕逮住了一名拎著行李的男子。
他們三人弄不清這巡捕所抓的是維新黨人還是其他人,周圍旅客又不多,兵丁倒不少,盤問很嚴,如果一行三人貿然進站暴露了,必然引起頑固派警覺,後續維新黨人乘火車離京便要困難了。
何況他們三人手裡連現成的車票都沒有,
還得購票,若被懷疑,極易暴露身份,此時已成驚弓之鳥、又覺草木皆兵的他們決定采取第二種出城辦法。 來到BJ南郊,已是黎明時分,再有一個時辰,城門才能打開。
城門不開,若想出城,唯有縋城而出,形勢還沒緊迫到那個時候。
如果京城內已經闔城搜捕維新黨人,城門便封閉,直到搜捕結束,如果城門允許進出,就說明大規模搜捕還沒開始。
陳正元帶著曹暘和吳玄來到距離城門不算遠的一處小街的一個鋪面前,有規律地敲了幾下木門,裡面有人打開了門,他們進去便又輕輕關了門,從裡面閂了起來。
沒有點燈,黑黢黢的,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微弱的晨曦,摸著坐在了凳子上。
輕輕說了幾句話,聽得出來,店家是陝西人。
再一詢問,店家叫秦玉,原是鹹陽人,妻子為隴東秦源人,多年前的災荒民亂歲月裡,攀著親戚來京,沿途被官軍救過命,進京後憑著妻子心靈手巧和自己吃苦耐勞,盤了這間店鋪賣陝西和秦源地道的面食小吃,扯面、臊子面堪絕,聊以為生,扎住了跟。
他和陳正元認識得早,其妻與陳正元是老鄉。
甘軍上次入京時多有士兵來此償家鄉的味道,賈良和武軒遠便是其中之二,一來二去熟絡了,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甘軍士兵中有什麽難處,都會請秦玉幫忙,哪怕是冒些風險,秦玉夫婦也會出手相助或慷慨解囊。
城門比往日裡遲開了半個時辰,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一年總有那麽幾次,並不代表天塌下來了。
秦玉將陳正元等三人藏入二樓閣樓裡,不到一刻鍾,有人敲門,秦玉開出門縫一看,是賈良、武軒遠二位兄弟。
秦玉將他們讓進來,急迫地問:“城門內外什麽情況?”
賈良說:“盤查得緊,但老百姓進出並未阻攔。”
“出城有把握嗎?”這時,從樓上往下走的陳正元問。
“守城門的兵丁對甘軍兄弟是相當客氣的,我們經常給甘軍購食材,他們認得。其中有一名說話管用的與我倆喝過幾次酒,很義氣,剛進城門時還打了招呼,應該不會有差池。”武軒遠說。
“不是叫我們來帶曹暘、吳玄二位兄弟嗎?怎麽見不到他們?”賈良擔憂地問。
曹暘和吳玄應聲出現在了樓梯口,踩著陡峭的木階下來了。
幾人問了寒暄,為了少生參差,曹暘、吳玄換掉了書生長袍,眾人便與秦玉告別,離開了店鋪。
秦玉站在斑駁的門口送他們走出十幾步,便立即轉回鋪子關了門,等待其它店鋪開門的時候再營生。
一行五人來到附近菜市場,買了一車菜和一些肉,分為三擔裝進竹簍包裹好,找來扁擔,讓陳正元、曹暘和吳玄挑上,跟著提著一包肉和一壇酒的賈良、武軒遠走到城門口,不出所料遭到了盤詰,好在賈良和武軒遠與守門士兵稔熟。
“兄弟,買這麽多菜給甘軍營地,怎不用車拉?”把頭的守門士兵笑呵呵問。
“你也知道,好幾次了,車給王府送菜送肉去了,聽說王府有喜事。”賈良解釋道。“這包肉和這壇酒送兄弟們中午解解乏。”
“那敢情好。”兵丁從賈良和武軒遠手中接過酒肉,十分欣悅。
又敷衍了幾句,賈良等五人便從容地從城門裡出來,到郊外六七裡地的一片樹林裡。
一輛馬車和一匹快馬就在樹林間的空地上等著,馬車是賈良和武軒遠從城外雇好的,快馬是從驛站借來的,到下一驛站予以交還就行,還能繼續換馬上路,交些租金便好。
“正元兄弟,那輛馬車是給你和吳玄兄弟準備的。”武軒遠指了指馬車。
“那匹快馬是給你的,兄弟。”賈良對曹暘說,“向西南方向大路走,不久就到下一驛站了,換了馬匹繼續趕路,西北消息閉塞,你的馬跑得比朝廷詔令要更快些,沿途的幾處城鎮都有我們甘軍的物資儲備點和聯絡點,我已經捎了話,兄弟們會照顧你,食宿不成問題,到了關隴,先不要回家,看看形勢,不要把禍事帶回家去。”
臨行前,賈良又深摯地安頓了一番:“有來自谷縣和秦源的兄弟接應你,一個姓韓,一個姓羅,羅家兄弟是城裡的,和我們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過,韓家兄弟你也許認識,谷縣的,好武也好文,去了你就知道了。顧不上說那麽多了,這裡不安全,時間緊迫,趕快上路吧。”
“兄弟,保重。”曹暘擁抱了賈良。
賈良從樹乾上解下馬韁繩,遞到了曹暘手裡。
曹暘與陳正元、吳玄一一擁抱,依依不舍,旋又抱拳施禮後踩著馬鐙子跨上馬鞍,勒住轡頭,調轉馬身。
陳正元和吳玄亦抱拳施禮後,上了馬車,進入車篷,揭起簾幕。賈良和武軒遠給他們抱拳還禮。
馬夫趕著馬車出了樹林,向東馳去,道路上揚起塵土漫入晨霧。
曹暘策馬向西南奔騰,嘚嘚的馬蹄聲從清晰到模糊。
賈良和武軒遠站在樹林邊目送,不停揮手,情景正如“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心情便是“漸行漸遠漸無書”,知道此後也許便要天涯海角、九垓八埏了,相見多是夢幻。
送走好友,賈良和武軒遠悵然若失,一種悲哀在心底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