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至一八九八年的冬天，令國人感到無比寒冷，北風怒號，枯樹震動，雪片亂飛，佇立雪中仰頭望去，雪花真有“大如席”的景象，好似要落下來砸碎亭台樓閣、萬幢千戶。

　　白茫茫的雪終於遮蓋了無邊無際的蕭殺，讓這流血的大地暫時包扎了傷口，蜷縮進紗布裡尋求破繭。

　　一處隱秘的書院模樣的宅院內，一群人聚集在堂屋裡，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時而慷慨演說，時而冷靜分析，時而激越號召。

　　這一群人裡，多是書生裝束。

　　“短短幾十年從北到南丟了多少土地，賠了多少銀子，今兒暫且不提，就這幾年間，丟了台灣，現在膠州灣也讓德國人強佔了，再這麽瓜分豆剖，怕是……怕是……”一個年輕氣盛的書生說，亡國的話，他終沒能說出來。

　　“林則徐、魏源二公提出師夷長技以製夷，但來不及落實，後來朝廷搞了三十年的洋務，花了那麽多銀子，養肥一批權貴和紅頂商人，甲午年輸得一塌糊塗，北洋海軍片板不存，明眼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行不通。

　　“光學人家怎麽修鐵路、怎麽辦工廠、怎麽采礦、怎麽辦學堂，再買槍買炮買軍艦買設備，學成了四不像，買來了一個北洋海軍還不是沉到了海底。可見，光學技藝、買洋貨不行，那怎麽行?

　　“必須維新，改革舊製，推行新政。就像武術家，練好了筋骨，沒有智慧，不修武德，還是打不贏。我憎恨日本，但你們看看這個東瀛小國，誰還敢說它弱小。日本人打敗我們，奪走台灣和兩億兩白銀，連英國、德國都要讓它三分。為什麽自古以來什麽都學中國的日本，短短幾十年如此強大?

　　“敵人和對手比我們強，我們就得學他們，但是，不改革弊政，不刷新吏治，頑固派就要阻撓，就學不來人家的精髓，學來的花拳繡腿也不頂用。

　　“怎麽改，康梁二公的著述講得很清楚了。看看遠在歐洲的英國，再看看近在咫尺的日本，君主立憲才是我們大清國的希望。所以，我們要改革，我們要繼續上書。

　　“當今皇上年富力強、遠見卓識、睿智英明，早有維新之意，一定會重用康梁二公，啟用維新之人，我們要幫助康梁二公砥定乾坤，改弦更張，強我中華。”

　　一位受梁公委派來召集這次集會的名為張煌的人慷慨激昂地演說。這是一位有著強碩體魄和清秀面容的書生，乍看起來像個習武之人，談吐卻高深雅致，神色踔厲中不失篤定。

　　“所言極是，我們必須廢八股、建學堂、興西學、強工商、擴新軍、製憲法、開國會、裁冗官、改弊政，變法以圖強，不然富國強兵便是空談。”沈衿附言道，“你是梁公身邊的人，隻管吩咐，我們照辦。”

　　“我們要成立強學會、保國會，將學界、政界、軍界支持維新的俊傑彥士納入麾下，繼續引導輿論支持我們。”張煌挺拔地站起來，魁偉高大，目光如炬，堅定地說，“我們還要爭取軍隊的支持。在小站的新軍、京郊的甘軍，我們都要積極爭取。”

　　“我請來了在甘軍中有不少朋友的陳正元，他原來也是陝甘軍人，參加過鴨綠江和遼東戰役。不佞慚愧，我在北洋海軍中乾過，小站新軍中有不少我的朋友。我們兩個能爭取一些中下級將官，至於這兩支軍隊的高層將領，還得康梁二公，甚至當今皇上去爭取。如果需要，正元兄弟願意回到甘軍效力，我也願意到小站新軍中效勞。”沈衿說。

　　“沈兄說得沒錯，我定要將綿薄之力獻於維新壯舉，積極到甘軍中遊說。如果我們維新改革成功了，將是國之興、民之福。”本就靠牆而立的陳正元說。

　　曹暘和吳玄也提出自己的看法，表明了自己的決心:“雖然從陳藎遇害來看，守舊派、頑固派勢力十分強大，痛恨維新派，但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必須放手一搏，破釜沉舟，背水而戰，方能有成功的希望”。

　　後面還有一些維新志士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討論，大家各抒己見後統一了思想，形成了共識，勠力同心投入到了維新事業中，不成功便成仁。

　　那個父輩有鎮壓太平天國之功的書生，從官宦之家的坦途走向捩轉乾坤的荊棘之路，從廣州的萬木草堂走向政治的漩渦京師，從不名一文的舉子到科甲進士，從富貴榮華中甘冒著殺頭的危險，數次上書求變法，或被梗阻或受彈壓而愈挫愈勇，變法思維終達天庭，啟開聖智。

　　康公上書指出民族危亡迫在眉睫，再不變法，國亡民危便不是危言聳聽，若到了這般境地，皇帝就連老百姓也做不成。

　　為達到“漸知新法之益”的目的，營造強大的輿論氛圍，爭取朝廷高層官僚貴族支持，在這個嚴冬，康公主持成立強學會，用文章來推動維新思想深入人心。

　　不久，康公得到了光緒接見，光緒明言不做亡國之君，委任康公全面籌劃變法。

　　這極大地鼓舞了維新黨人，張煌、沈衿、曹暘、吳玄、陳正元等人連酒也顧不上喝，全部投入到緊張的變法行動中，收集各方面情況和意見建議，有條不紊又緊鑼密鼓地宣傳變法舉措，還得預防守舊派的圍攻和監視。

　　次年一月底，康公條陳變法意見，呈上《應詔統籌全局折》，兼呈所著《日本明治變政考》、《俄羅斯大彼得變政記》，以示此種變法在外國取得成功之要，將“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主張擺在了禦案前。

　　四月由康梁二公組織保國會，號召有識之士團結救國圖強。

　　五月間，手握人事任免、軍事、財稅等大權，控制京畿內外各部各衙各府的慈禧，料想這幫文弱書生翻不出大浪，在頑固派官僚貴族不斷上書跪求出面乾預下，擺出讓他們去折騰，看看再說的態度。

　　有歷史評論說維新派太急於求成，但若我們置身其間，在那種局面，背負著幾乎無法推倒的守舊派大山，眼盯著國家民族岌岌可危，一旦手中握有一點點足以撼動的權力，能不急嗎，能不鋌而走險嗎?

　　六月間，明定國是詔頒布，象征變法正式開始，繼而發布上百道變法詔令，蠲除弊政，頒布新政。

　　隨之而來便是慈禧進一步控制人事與軍政，派人到甘軍、新軍中去，守舊派貴戚重臣謀求慈禧垂簾聽政，誅殺維新黨人，宮廷內外甚至傳出廢帝的流言。

　　在維新派和守舊派激烈的爭鬥之中，光緒堅定地站在維新派一方，就上書請光緒遊歷列強諸國考察情況而遇到維新派和守舊派互相彈劾之事，光緒支持維新派提出的出國考察建議，下令將阻礙變法的禮部六堂官革職，大膽擢升維新黨人，著在軍機章京上行走，以昭激勵，惹動了慈禧親戚並引得慈禧不滿。

　　為了拉攏新軍，光緒召直隸按察使袁世凱進京陛見，面授機宜，予以擢拔，企圖讓其擺脫榮祿直接控制。

　　此時，已有人上書請殺康梁二公。

　　光緒擬開懋勤殿，廣設顧問官，甚至請日本甲午戰爭主要策劃者前首相到京，光緒接見了日本前首相和一名英國人，計劃聘請他們為維新改良新政的顧問，一方面學習他國改革經驗，一方面以求假列強之力製衡慈禧，遭慈禧否決。

　　朝中頑固派瘋狂出擊，汙蔑維新黨人蠱惑人心、紊亂朝綱，甚至要不利於太后，叫囂必須由慈禧出面收拾亂局。

　　兩月後，張煌突然又召集沈衿、陳正元、曹暘、吳玄等人在一處隱僻的四合院內議事。

　　“康梁二公得到了皇上的重用，康公的變法條陳多數都得到了皇上采納並實施。但是……”張煌憂心忡忡地說，“但是形勢十分嚴峻，阻撓勢力極為強大，守舊的頑固派從軍政、財稅等各方面把持得非常牢固，新政措施難以落實，而且，頤和園裡對新政不滿，皇上壓力很大，手諭我等謹慎從事，不過皇上還是堅定支持我們，並命康公乘火車到天津後換輪渡赴上海督辦官報局。康公還未離開，他說放開手腳，新政要得罪人，束手束腳，便不是維新之法，讓我們妥善權衡，不可操之過急，不可魯莽蠻乾，也不可將這次維新改革的良機白白廢棄。”

　　“甘軍中下層官兵是同情和支持新政的，他們對軍隊中的腐敗墮落深惡痛絕，但甘軍將領的態度不明。”陳正元說，“頤和園已經派人到甘軍中去過，得到了十分恭敬的接待。”

　　“小站新軍中多有眼界開闊、了解西方的將官，更傾向於維新，不過皇上五次三番接見袁世凱，其態度至今不明朗。袁世凱在小站新軍中有著絕對權威，如袁世凱不點頭，誰都不會站在我們維新黨人一邊。”沈衿說。

　　“我們是羝羊觸藩，進退不得。”有人憂慮地說。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曹暘大聲疾呼，“對於頑固勢力來說，攖其鋒者不會有好下場，但是，千人之諾諾，不若一士之諤諤，如果我們這些佔絕對少數的維新黨人退縮了，還會有誰站出來拯救國家民族於危難之中。”

　　“梁公預感到了什麽，反覆囑咐我告訴大家，要謹慎小心，提前安排好後路，不要做無謂的犧牲，保存下力量以圖東山再起。”張煌略顯悲觀地說，“我們的據點要更加隱蔽，接頭聯絡要更加警覺，一旦發生大事，要有藏身處，有撤退路線。”

　　“從今天開始，大家要回頭審視自己居住是否有人監視、行動是否有人跟蹤，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切忌到我們的據點去，切忌見我們的兄弟，及時隱蔽藏身。”沈衿說，“如果發生大事，比如兵丁巡捕搜查甚至逮捕我們，我們盡量會提前預知並告訴大家，大家要及時轉移並保護好自己。”

　　之後，沈衿將大家聚到一起，用毛筆在桌子白紙上寫了幾個字，作為一旦出大事後向兄弟們預告的暗號，等大家看完點頭後，有人擦燃火柴點著了紙，將其燒為灰燼。

　　“樹欲靜而風不止，國要強而禍不休啊，只要能成維新之大事，我等就是化為齏粉又如何?”有人激憤地大聲叫。

　　“大明在激烈黨爭中無法革新亡了國，我朝廷中各派互相傾軋遠勝於前，維新更是難上加難，如維新失敗，便是回天乏術了。”有人哀歎，“撥開雲霧見日出，這雲霧高過九霄，遮天蔽日，撥不開也吹不散，我大清命苦啊！”

　　“維新之大業還在如火如荼進行，雖然遇到了空前阻力，前路荊棘叢生、懸崖林立，但我們切不可過渡悲觀，事情還有轉機。”張煌激勵大家道，“料想袁世凱之忠勇名副其實，還有一批支持維新的重臣，還沒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地步。我們行的是興國安邦之道、做的是富國強兵之事，正大光明，心安理得，無愧於江山社稷，無愧於祖宗百姓。”

　　“所言極是，不要禁錮於成與敗，不要糾結於一時得失，我們要全力以赴，甚至要肝腦塗地，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哪個不是背水一戰，哪個不是破釜沉舟，為了國家，為了百姓，我們何必太計較自身安危。”在甲午戰爭後差點失去家園的吳玄慷慨激昂而鏗鏘有力地說， “要維新的，要變革的，不光就我們這一撮人，普天之下大有人在，那些老邁昏聵的頑固派已能看得見九泉，他們還能把持朝政多少年?他們能殺光一茬又一茬如韭菜般出現的維新之人嗎?能始終壓製如雨後春筍般茁壯起來的革新力量嗎?能堵住悠悠眾口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維新之大業勢在必行，頑固派是擋不住的，大清完了，他們也就跟著完了。我們必須堅持下去。”

　　“對，對，我們缺少支持，做不到摧枯拉朽、氣吞山河，但我們走光明正大之道便沒有什麽好怕的，兄弟們要齊心協力，眾志成城，一鼓作氣，絕不退縮。”大家紛紛表示讚同。

　　張煌看了看曹暘，滿意地點點頭，又與沈衿對望了一下，用力伸出了右手，沈衿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其他人也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維新派沒有戛然而止，停下改革的腳步，而是選擇了與頑固派抗爭到底。

　　他們一方面爭取朝中大臣的支持，甚至將希望寄托於袁世凱之類的武將能臣身上，另一方面爭取各國使節的同情，請求幫忙從中斡旋，豎起保皇大旗。

　　而頤和園裡的湖光山色蘊藏著隱隱殺機，一道道密旨從那裡發出，一名名重臣貴戚從那裡領受旨意，給維新派布置了重重機關陷阱，織就了腥風血雨彌漫的天羅地網。

　　維新派所寄望的那些重臣多是兩面三刀、左右逢源之輩，眼中只有權勢和利益，察言觀色、洞知時局、選邊站隊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一旦形勢對己不利，必然要做出背叛和出賣的勾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