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想讓李響留下來，不是突然的念頭。自從李響回村後，他就注意收集返鄉人員創業的信息。前年，虞津縣一位姓戴的部隊轉業士官，放棄安置工作，回家承包五十畝地種山藥。因管理科學，平均畝產八千斤，也趕上了價格行情好，每斤銷售五元，隻用一年，就被村裡人稱為“戴百萬”。去年，他又組織成立了山藥合作社，種植的山藥也遠銷省外。

　　還有網上介紹的返鄉創業者，有的甚至放棄幾十萬年薪，搞養殖、種果樹、做銷售，成為當地很有名氣的網紅。

　　而李響有專業素養，還肯吃苦，具備成功的氣質。最關鍵的是，他渴望成功。當然，並不是渴望成功，就一定能成功。就李響今年經歷，波瀾壯闊的讓劉光明也替他擔心。

　　但既然想成功，就不能怕風險，不然，就老老實實應聘工作，安安穩穩上班。他看著李響，眼裡露出鼓勵的眼神。

　　李大志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就跟忽然有人告訴他，你當上鎮長了一樣。之前劉光明跟他說起過，如果村裡能有個像李響的人才，那就完美了，可以組織村裡人搞蔬菜配送，還能帶動蔬菜種植。當時李大志覺得，且不說蔬菜配送能不能做成，像李響這樣的人才也不決會留下來，李王集的廟才多大，能供奉下哪座真神?沒想到，李響的態度突然變得曖昧。

　　這是不尋常的跡象，在遭受連續沉重打擊之後，李響是不是討厭了大城市，有歸隱田園的念頭?他也鼓勵地看著李響，意思是說，不用擔心，你到哪兒都能找到工作。

　　李響被兩人看的有些不自在。他抖抖肩膀，衝兩人笑笑:“我先回去了。”

　　“嗯，回去休息吧。”劉光明說。

　　“回去好好想想，別讓你爹氣的跳起來，他剛好。”李大志提醒說。

　　“說什麽呢?”劉光明瞥了一眼李大志。

　　“怎地，還不叫人說話了?”李大志也看著劉光明。

　　估計兩人又要進行下一場辯論了，李響趕緊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過院子時，看著頭頂上的陽光，李響忽然感到了渾身輕松。之前看著一筐筐的秋葵裝上貨卡時，李響心裡曾有些飄忽，留下來也未曾不是壞事。這個念頭也瞬間隨風飄散。那時他仍無比渴望趕緊返回省城，而且，父親也說，你種秋葵頂多算頭頂上的雲彩下了雨。

　　這源自父親自己的說法，就跟天上掉下餡餅，正好砸中他的腦袋一樣，意思是說種秋葵成功純屬巧合，別指望每年都會這樣。李響懂得，市場波動大，三年便宜兩年貴，甚至五年便宜一年貴，秋葵在本地算是新鮮事物，往後形勢可就不好說了。

　　但李響想的不是種植，或者不僅僅是種植，重點是配送。不管什麽時候，人們都要吃菜的。

　　走進家門，李響又不得不小心。莫說留下來，就是有這個念頭，父親也能氣炸裂。算了，反正還沒想好，先什麽也不說。他借口困了，回到自己屋裡，想躲開父親。

　　可怎麽能躲得開，父親直接推門進來:“劉書記和你大志叔給你說了沒有?”

　　“嗯。”李響點點頭。

　　“那就回去吧。”父親看著他的目光，有慈愛，也有內疚。直到現在，父親仍覺得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對不起李響。

　　“嗯。”李響又點點頭。

　　“不用管我和你媽。”父親說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半年時間，母親除了做飯，就是臥床休息。最近兩個月，

李響找了一位中醫，經常給母親進行推拿，還吃了九十副中藥，現在母親腰椎大有好轉，已基本沒有了疼痛感。　　“嗯。”李響又點點頭。

　　“那你睡會吧。”父親很滿意地走了。

　　李響哪裡能睡得著，躺在床上翻開了手機，本想刷視頻，卻不自覺搜索蔬菜配送信息。全國各地有很多蔬菜配送公司，很多乾的風生水起。從采集客戶訂單信息、采購、分裝，到最後的配送環節，必須有一個優秀的團隊，還需運行平台。而現在，加上李冰，也只是兩個人。

　　吃過午飯，李響滿腹心事走出家門，來到秋葵地裡。下面的葉子又黃了不少，它們已經完成了使命。想想剛種下秧苗時，那可以捧在手心裡的綠色，短短幾個月就要走向生命終點，李響心生惆悵和失落。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一世也就那麽短短幾十年，可已經二十七了，竟然還不知道幹什麽，怎麽乾。他有了“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感覺。

　　他坐在地頭，發著呆，直到李冰打電話過來:“你在哪，還乾不幹了?”

　　每天下午三點前， 飯店會通過微信發送所需的種類和數量。李響和李冰統計後，再給附近菜農打電話或發短信告知。大概五點左右，菜農會把剛采摘的蔬菜送過來。這是最簡單也是最原始的配送方式。

　　配送還沒結束，人家飯店還在定菜，必須得接著乾。李響使勁拍拍臉，讓自己從迷茫中清醒過來，趕緊回家。

　　李冰已在等著他。兩人立即坐在李響筆記本電腦前，將十五家飯店發來定菜清單，逐條複製，粘貼進Excel，一共十五種蔬菜數量，隨即統計出來。兩人又分頭給菜農打電話、發微信通知。處理完，李響開車，來到秋葵地。

　　一共三百六十斤秋葵，淑娟嫂子已帶著人開始采摘。因為肥力足，新長出的去秋葵依然綠油油，很是喜人。一小時後，采摘完畢，分裝開來。此時，已有菜農送菜過來。過稱，付錢，分裝，忙活到天色將晚。

　　李冰似乎已經喜歡上了這份工作，拍拍手:“還能乾幾天?”

　　“能乾幾天就乾幾天吧。”李響低聲回答了一句。

　　如果留下來，就是搞蔬菜配送，看著滿車的蔬菜，李響卻開始了遲疑。這條路能不能行得通，他有些信心，但沒把握。

　　迷迷糊糊，忙到天黑後的七點鍾。開車回到家門口，李冰又看看李響:“今天早點睡，別多想了，看著你就想起了霜打的茄子。”

　　昨天一夜沒睡，今天也沒午休，李響確實困倦了。回到家裡，洗過手，李響正準備趕緊吃點飯，早點休息。明天養足精神，再做打算。

　　剛要吃飯，董倩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