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李冰乘坐馬彬公司的貨車，來到了全國最大蔬菜集散市場。馬彬經營的蔬菜種類不多，已經裝車返回。而李響不僅交給他了一份合同，還有六十種蔬菜的訂貨單。兩個小時了，他還有些暈眩地站在市場內，看著一輛接一輛的小型貨車，將蔬菜打包，裝到車上。旁邊站著一個中年人，叫張磊，是馬彬已合作十三年的老夥計。

　　老夥計介紹的客戶，張磊自然上心，而且這個新客戶上來就是大手筆，上次將近五十萬斤，這次又是八萬，很可能是潛力股，說不定以後供貨量會超過老夥計。可就是新客戶派來的年輕人讓張磊有些好笑。他臉上露著不情願，卻又很認真，張磊請他去吃早飯，他擺手拒絕，非要看著一包包、一箱箱蔬菜裝上車。即便司機勸他放心沒事，他也無動於衷。

　　可能這小夥子沒出過遠門，張磊暗自笑了。

　　李冰不是沒出過遠門，他曾到過千裡之外。但那不是詩和遠方，也不是做生意，而是下了火車，直接進了工廠。來采買價值十八萬元的十二萬斤蔬菜，李冰確實感到緊張。

　　他也不情願出這趟差。昨天下午，李響變戲法似的拿出四張打印好，並裝進文件夾的A4紙，突然襲擊般地讓他出差，他就在心裡表示反對。他也沒想到，李響瘋了一般，節奏這麽快，容不得喘息。

　　他最擔心的是菜不好賣。他給李大志打了電話。看到李大志騎著電瓶車，凍得縮著脖子，來到公司時，他也乘坐董倩的奧迪車，去和馬彬公司的司機會和了。

　　之前沒有任何征兆，李冰就似乎成了雙龍公司采購部經理。他可不想乾這個差事，其原因不是他不想當，而是他怕乾不好。他衝董倩抱怨，說李響太隨心所欲。董倩莞爾一笑:“先聽他安排。”李冰衝著窗外噘起了嘴，忘了你倆什麽關系了，你肯定說聽他的。

　　裝上車，離開市場，走了一段，李冰才和司機下車吃飯。因耽誤時間，司機笑著批評他:“你怕啥啊，在這個市場，大家都講規矩，而且老板又是你老板朋友的朋友，不會有什麽閃失。”

　　李冰沒說話，但此後他可以放心了。來的時候，李響就告訴他，已讓孟海濤聯系好貨車。李冰知道孟海濤，還有吳明。曾經，他已準備好跟李響一起去省城，因為他倆放棄和李響合作，最終沒去成。而且，兩人憋到最後才告訴李響，這極不厚道。當時李響也很生氣，李兵也勸過李響，像這樣朝三暮四的人，最好離得遠遠的。但不知怎麽了，李響的心竟然這麽大，又通過兩人聯系聯系業務。

　　心裡想不通，但李冰知道百僖是大公司，叫人放心。吃過飯，繼續上路，李冰睡得天昏地暗。昨天夜裡第一次坐長途貨車，也第一次擔負如此大的重任，他幾乎沒合眼。

　　回到公司，已是下午四點。李響正帶著員工分裝蔬菜。因為要簽合同，本應李響親自過去，但家裡著實走不開。配送不僅重量猛增，種類也翻倍增多，為了省事，飯店老板和采購負責人，比如朱宏達和魏芳，已經完全信任李響，幾乎把所有蔬菜都交給雙龍公司進行配送。光是一家人，明天需要送六十七種。公司沒有的，就讓王南按著菜單，在農貿市場批發過來。

　　配送不能出錯，不然很麻煩，也會影響飯店生意，影響公司信譽，李響不得不小心，親自組織分裝。幸好他買了掃碼器，教會員工怎麽使用。先遠後近，規劃好路線，每件商品編號並注明客戶名稱，

打印出條形碼。二十二個員工，分為四組，各組依次劃好區域，分管十幾到二十幾種菜品。　　組長都是年輕人，還都是方燕職業大學的同學，她們(還有一個他)有的在外地打工，提前回來過年，有的已在商超或者店鋪工作，雙龍公司給的待遇高，也就很高興地來了。年輕記憶力好，接受新事物快，又學過商貿，稍加指導，再經過兩天實際操作，今天就從容自如了。

　　領到條形碼，又將七十二家客戶條形碼分開來，放成一疊，一家分裝完，再接著下一家。他們拿著手執掃碼器，將數量不多的菜品放進同一個紙箱，或者同一個保鮮塑料袋內，爾後再打印出條形碼，貼在上面。王南、李智各帶一人，推著三輪車，按照順序，從南到北，按順序收齊，推到停在北面的車門旁，旁邊是蘿卜、白菜、土豆、冬瓜等“大件商品”區域。

　　李響、方燕、李祥瑞站在車門旁邊，進行最後核實。掃描著條形碼，核準完畢，裝完一家，接著掉頭回去，流水作業，進行第二家。

　　李祥瑞讀過大專，被稱為村裡第二個返鄉大學生。他很認真，做事也仔細，以後讓他把最好最後一道關口，李響放心。

　　隻離開一天，囤積的蔬菜已基本賣完，四個小組長也正式上任，李冰感覺公司似乎變了模樣，心裡有些納悶。還沒等了解情況，司機著急走，吵吵著趕緊卸車。可分裝還在進行，李響衝李冰喊道:“一路上餓了吧，趕緊帶司機大哥去鎮上吃飯。”

　　李冰立即領會李響意思，連拖帶拉，表現出一副極為盛情模樣，開著電動三輪車，領著司機去六裡之外的鎮上。

　　好吃好喝，一個半小時回來，四輛輕卡全部裝滿，旁邊還有已經分裝好，等待明天早上第二批次運走的蔬菜。棚內更顯得空蕩一片，只有零散的幾包蔬菜，已放在倉庫外面。李冰問過方燕，明天將配送六萬斤，比昨天多了四千多斤。可剛運來的十二萬斤菜呢?李冰搖搖頭，眼睛不停地瞄著李響。

　　司機挨著庫邊，停好車，打開側欄，大家又一起動手卸車。人多力量大，十二萬斤蔬菜，用了一個多小時，全部卸完，分門別類地放置在各小組區域。

　　接下來是開飯時間。有才叔專門回來做飯，香噴噴的大鍋菜，還有西紅柿雞蛋湯。李冰吃飽了，還把剛才在飯館消費的單子給了李響，實報實銷。李響看也沒看，簽上自己名字，給了方燕。方燕已身兼多職，現在又成為了會計和出納。

　　還有，方燕同學剛來沒幾天，就成了小組長，李響不由皺起眉頭，再怎麽說，自己也是公司元老級人物，最開始是他和李響兩人送菜，怎麽連個像樣的職務也沒有?

　　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李響不好意思問。他心裡隱隱感覺，李響故意把他支出去，為的公司進行“人事”調整。既然如此，那就別把事情挑明了，省的都尷尬。可李冰心裡還是很失落，憋著火，也好像不認識了李響一般。這段時間，李響做的事情，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奇怪另類，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想不出來，就不想，李冰想回家睡覺。李響卻叫住他:“你等會再走。”李冰沒說什麽，坐在辦公室椅子上，低頭玩手機。

　　辦公室的人漸漸少了。方燕同學有的離家遠，晚上就住在公司。反正有房子，南北兩排。南邊住女生，北面住男生。刷塗料的時候，李響好像有預見似的，在南北兩邊還修了衛生間和廁所。同事們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直到人全走完，李響這才看著李冰。

　　李冰仍專注地玩著手機。他不懂李響的世界，自從李響考上大學，李冰就覺得兩人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不過是陰差陽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