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米外的地方,劉光明觀察到了,悄聲對李響說:“看吧,他們現在抱成一團了。”
李響回頭瞥了一眼。還真是的,這麽短時間,二懶已融入到其中,大聲喊著:“老貴叔,歪了,歪了——”那種其樂融融的架勢,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都跟小孩似的。”李響小聲說。
劉光明也感覺出來了,村民們三五人抱成團的爭來搶去,甚至還激烈交鋒,面紅耳赤,但很快又成為一家人。他剛來第五天,華明嫂子被一輛機動三輪攆進溝裡,不過五分鍾,村裡就跑出來上百人。遠看那陣勢,劉光明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發生了命案。
但為了點破事,他們轉眼又分裂成各自小團體,為了一丁點的利益,爭個不停。他不知道其他村是不是這樣,或許這是李王集獨有的特色。
這個特點有壞處,但又不完全壞,如果能找到一個點,讓村民得到更大實惠,大部分村民就會集結過來,李王集會空前團結,各項工作也都好開展了。
可問題是暫時找不到這個點,而且也很難找到。劉光明在心裡歎息一聲,低頭去拿秧苗。
有了昨天經驗,秋葵栽種很是順利,五點剛過,秧苗栽種完畢。王大力拿著名單,挨個發錢。很多人幹了兩天,領一百塊錢,像二懶這樣,隻來一天,也拿到了五十塊錢的鈔票。
王福海看著高高興興離去的村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這跟以前真不一樣了。以往誰家活多,忙不過來,鄰居們都是義務幫忙,頂多是管一頓飯的事。現在村裡也進入經濟時代,按天計酬。
這也挺好。三十畝地,李響自己種不過來,需要鄰居伸把手,而鄰居們也能掙點零花錢,一舉兩得。
吳福海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回走。
董倩幫李響把剩余的秧苗先暫時買入地頭的土中,等著明後補種壞死的秧苗。隨後又告訴李響,若三天后不下雨,就開始澆灌秧苗。
秧苗還小,不適合大水漫灌,最好是噴灌和滴管。但不管是噴灌和滴灌,設備很貴,李響又隻準備種一季。董倩想出辦法,可以請人家來幫忙,每畝大概收費五十元。
這個主意還不錯,李響和劉光明都點頭讚同。
看著滿地秧苗,劉光明也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把李大志叫到身邊,商量打水井的事宜。
劉光明知道李大志脾氣,就是順毛驢,好說好商量,怎麽樣都行,但二懶這麽鬧騰,即便他想趕緊打井,也要故意拖上一拖。
這不是帥脾氣的事,畢竟想讓村委趕緊大水井的人,不止二懶一個。劉光明說了自己想法,李大志也隻好說:“明天就聯系。”
排好好,劉光明和董倩各自開車,回了市裡。李響和李大志招呼幾個年輕人,把遮陽棚拆了,送還給人家。
回來已是天黑。二懶去秋葵地鬧騰的事,父親已經知曉。這已在意料之中,但父親以為找茬的不是二懶,而是老貴。在李王集街面上,能說上話的頂尖人物有兩個,一個是王福海,另外就是老貴。
王福海是老支書,正直又倔強。老貴刁鑽狡猾,還小肚雞腸,這些年真想佔村裡便宜,卻一直沒能成功。現在種秋葵吃了虧,他豈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而且,老貴和李大志的過節,父親很是記在心裡。
為了避免老貴找李大志麻煩,所以父親才提醒李響,趕緊把租金交了。
“這幾個貨啊,簡直就是攪屎棍子。
”忠厚老實的父親也歎了一口氣。 李響趕緊安慰父親:“咱不理他們,等您好了,收完秋葵,我就回省城。”
可以不理他們,但他們還是想著李響。回到家裡,二懶越想越憋氣,拿著剛掙來的五十塊錢,到村裡小飯館,要了倆菜,買了一瓶酒,拎著去了老貴家。
剛進門,又看到了王二奎。
王二奎昨天夜裡回來的。他接了個大活,需要人手,尤其需要砌磚的技術工,於是回來找人。
之前說好的種秋葵,卻溜了號,他害怕李大志會找上門來,當面質問,於是天黑後才進家,今天也沒露面。聽說秋葵種完了,這才偷偷摸摸,溜進老貴家。
村裡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尤其聽說老貴想租地但沒成,立即覺得彼此有話可說,而且由於老貴乾活還行,挺實在,也希望他能跟著去省城。
之前他從不找本村的人,管不好管,錢還一分不能少,不然能堵門罵上三天。還沒等說話,二懶來了,王二奎收住了話題。他真不想叫著二懶,因為這家夥不僅名副其實,脾氣還暴躁。
老貴讓二懶坐下,又倒了一杯茶,才嘖嘖嘴,歎口氣:“我說二奎啊,你這步棋算是走錯了。”
二懶也火上澆油:“是啊,二奎哥,你真不該去省城,這下可便宜老蔫家兒子了。”
“不是,你也想種秋葵?”王二奎問。
二懶晃晃腦袋:“掙錢的事,誰不想乾?”
真沒想到啊,王二奎又覺得自己陣線多了一個人,於是眨著眼睛,說了一個秘密:“你們還不知道吧,老蔫兒子李響在省城送外賣。”
二懶經常玩手機,知道外賣,老貴卻聽不懂,問:“送啥?”
王二奎解釋說:“就是人家在飯店定了菜,他騎著電動車給別人送過去,送一次能掙三兩塊錢。”
莫說老貴,就連二懶都表示嚴重懷疑:“說啥呢, 根本不可能!”
“開始我也不信。”王二奎說。
前幾天,千程物流給工地送了一批貨,王二奎跟人家司機顯擺,俺們村的李響在你們公司上班,研究生,到時讓李響請他吃飯。巧了,司機和吳明很熟,還去過他們出租屋。司機告訴王二奎,李響辭職了,前段時間正送外賣攢錢創業。
王二奎給李響打了電話,問他還在不在千程公司上班,李響回答說已經辭職了。王二奎估計這事八九不離十了,就沒再問下去。
二懶和老貴面面相覷,難怪李響會留下來種三十畝秋葵,肯定是在省城混不下去了。還創業,創個鬼,不過是被公司開了之後,在省城留下去的幌子罷了。
“唉,這個老蔫說起來也是好人,怎就好人沒好報?”老貴這才叫二懶打開酒,鋪開菜。
“活該呢!”二懶心裡仍憋著一股氣。
王二奎想了想,說:“咱村的研究生從省城回來了,那咱都去省城。”
“幹嘛?”二懶和老貴同時問道。
王二奎已經把兩人當成一根繩上的螞蚱,既然如此,可以讓他倆都跟著幹了。
老貴不大願意。在家裡吃喝不愁,悠閑自得,每天還能一杯小酒,又何必去睡大通鋪?二懶也不想去吃苦,更舍不得離開老婆。有人勸他出去打工,他為自己的懶惰找了借口:“去幹啥啊,娶的老婆還七成新呢,放在家裡能放心?”
但王二奎開出了價錢,以量計,乾好了,老貴一天掙四百多,二懶打下手,也能掙三百。
兩人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