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實驗室離住所不遠,而她的住所又離她的店面不遠。
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人在第九街區做實驗,在第八街區睡覺,然後去第七街區開店。
看上去只是三條街,不算遠。但是深藍這座城就是有這種獨特的魅力,整個第九街區比三個第八街區范圍都大,這裡也是兩股強大勢力交匯爭奪之處。
要討論深藍城警局最討厭哪條街,那第九街區常年坐三爭二望一。
實際上如果不是港口的偷渡客殺不盡,第九街絕對是毫無懸念的第一,至少在死亡率和死亡人數這方面拿捏的死死的。
安娜不用擔心什麽流彈,作為深藍城所有幫派真正意義上的頂級貴賓,所有入幫人士第一時間都會得到她的詳細資料。
這份資料在黑市也十分暢銷,因為所有“有志青年”都必須了解,如果哪天自己不幸重傷,找誰能最快速度救回小命。
手術完成的快,只是一方面。真正讓幫派老大都恭恭敬敬的,是她常年保持在90%以上的手術成功率。
原因其實很簡單,自嗜腦魔從神啟教派分裂出去之後,安娜.柯林斯幾乎是整個北部唯一剩下的正規醫護員。
神啟教派的第三次分裂,其影響和傷害遠超前兩次,在醫護人員集體背叛之後,就連神啟教派自己人,都不得不開始嘗試用機器代替原本的治療方案。
義體改裝,原本是下層人員為保命和快速變強不得不選擇的高風險行為,現在早就成為了人人習慣的一種“時尚”。
器官生病了怎麽辦?答案不再是想辦法醫好它,而是想辦法換掉它。
其實她也不知道怎麽從休眠倉中醒過來,世界就變了。導師因不當言論和背叛教義被處決,同僚們不是變成了嗜腦魔,就是長眠在地底。
安保員對發生的一切噤若寒蟬,文獻記錄只有最後的處理結果,原因是什麽?過程是什麽?為什麽一切只是變成了檔案室裡的兩句話?
至高意志1127年,醫務部在7號的帶領下暴動。整個部門癱瘓,隨後被廢除。
真相呢?
一覺醒來,六十年過去了,什麽都變了。
還好柯林斯這個姓有它獨有的重量。不是什麽人都有機會約見現任首領的,作為首席研究員,與神鏈接以外的時間按秒鍾計算價格。
當然教派內部,特別是科研部,隻流通一種形式的貨幣,貢獻點。
在上交了自己十年來為教會工作獲得的全部報酬之後,首領給她安排了道路。
“去綠葉生物科技任職。”
雖然醫療部沒了,但是也不是全部人都背叛了教會,還是有少部分人選擇留下。
教派對保留一個鬧出有史以來最大醜聞的部門持堅決否定態度,加上這部分人員主要是病理學研究和人體學研究,對做手術不算擅長,正是她可以大展拳腳的好去處。
她接受了,離開宛城,出發前往鄄城上任。
一開始大家合作的確實很愉快,生物科技雖然有特效藥,有治療方案,有相應的設備設施。但操作人員沒人指導,設備更新又快,邊學邊用導致的結果是整個執行錯漏百出,每天都有大量的手術需要她在場。
累歸累,看著患者一一康復的滿足感使她充滿了能量。
六十年跨越後產生的種種新技術讓她著迷,更加方便快捷的醫療器械使她驚歎。
一切都很美好,就好像自己只是換了個工作地點,
所學所用一如既往。 她甚至獲得了自己從來不敢想象的待遇,出行有專門的安保,教學指導有專門的記錄。
教育部甚至給她專門分配了三個人,三班倒記錄她的手術過程,然後第一時間做成課件,組織生物科技的人員分批學習。
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違和感也越來越重,美好的色彩逐漸褪去。
漏洞的暴露只不過是因為一次小小的疏忽。
關掉手術室的無影燈,台上躺著的這個人,用的是最高級的曼柔系列義體。
臉部鏈接,胸部鏈接,臀部鏈接都有明顯是最近留下的手術痕跡。醫美跡象如此明顯,但是單子上寫的卻是這位安保員遺孀,連續三年生活窘迫,被選中獲得免費醫療服務。
是怎樣的一種貧困交加的生活,讓她能選曼柔系列的全套醫美方案?
這一整套下來,比現在自己一整年的工資還高兩倍,更不要提最新的義體了!
按自己手上的內部資料,這東西還沒上市!
懷著種種疑惑,她直接去找了負責人。對面幾次搪塞無果後,她終於得到了答案。
“哎,大家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嘛,才一直不肯告訴你!現在不是六十年前啦,醫務部解散了,大家都要吃飯啊!做手術人員、器材、藥品,哪項不貴?以前醫務部還在,還能以部門形式讓物聯補貼咱們,現在物聯跟我們平級了,而且人家還大,怎麽開口找他們要錢啊?”
“我們只能自負盈虧,收費那就不能低了,否則怎麽運轉下去?大家苦哈哈的研究這個研究那個,還不是希望都能過上好日子。開始一二十年還有人願意默默奉獻,後來嘛......”
“所以你們就偽造患者信息?那我這一年我所經手的全部病歷,都是假的?”腦海裡就像是花瓶摔碎,哢嚓一聲,水流一地,美好染上了灰。
“我們也知道一時半會你接受不了嘛。當然,你都加入一年了,最近我們確實松懈了點,很多時候也就改改住址信息什麽的就行。哪知道這次這個,三天前新動的手術都不提前報備。也不知道是哪弄到的義體?誰給做的手術?中箭公司都能盜用到我們頭上了?!一會跟你聊完,我還得派代表去找他們好好談談!”
安娜一直都是是個很宅的人,生活軌跡除了工作地就是研究室,除了研究室就是回住所睡覺。偶爾出門做指導全程有人員接送,畢恭畢敬的笑臉確實能夠遮住他們的真實想法。
破天荒頭一回離開公司安排的住所,請假一個月沒回去上班,仔仔細細的遊歷了一遍這座她已經生活了整整一年的陌生城市。
鄄城,貧民生活在城市的角落。
大公司周圍的黃金寶地,住著的全部都是公司上層。中下層似波浪般排開,軌道出行的交通線每天的上班時間都擁堵無比。
大批量的人在早上八點從城市各個方向趕來,晚上九點再擠最後一班列車回去。
他們每天都很忙,而且每天都擔心自己明天會不忙。就好像有一頭吃人的野獸,從每日睡醒時開始追趕自己,到每天回到住所休息,周而複始,永無休止。
貧民則隨時隨地可能出現在除公司以外的任何地方,當年為大家修建的公共設施,被他們佔作他用。
絕大多數餐飲,除了周末招待集體前來聚餐的公司員工,主要的服務對象也是他們。同理還有槍店,影院,酒吧和其它種類的遊樂場所。
大部分人倒不是窮,只是很難攢的下錢。總有突然暴富一筆的人,在各個場所豪擲千金,然後沒過幾天就死在角落的臭水溝裡。
公司派下來的買賣,很多都是要命的活,用危險不足以形容。安娜坐在路邊小店,聽著隔壁桌一幫年輕人大談自己的夢想,偶爾有幾張飽經風霜的臉,坐在那邊只是默默的喝酒,從來到走一言不發。
有一次她看到其中一人嚎啕大哭,哭的五花六道,哭到義體報警渾身抽搐陷入暈厥。
安娜沒忍住,在周圍人充滿迷惑不解的眼神中主動上前施救,結果沒過多久,急救用的飛船剛好降落在旁邊。
就在她準備上去交接,說明病情的時候,為首那位掃描了一下病人的身份信息,上面寫著逾期三個月未繳費。
他們就那樣重新起飛,在安娜的目瞪口呆中飛去下一個區。旁邊有人憤憤不平的喊,“老槍頭要不是上次出任務丟了全部弟兄,怎麽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旁邊更年長的那位舉起杯,隨後整個酒館的人都站起來舉杯,將裡面的殘酒潑到地上。
電信號已經很微弱了,安娜還是不死心,她重新振作起來,咬牙堅持著。
如果帶著器材就好了,如果剛剛那些人幫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留下設備,她也有把握能把人救回來。
周圍人默不作聲,看著她汗如雨下,看著她失聲痛哭,看著她最終放棄,無力的癱在地上。
人沒救回來,沒人怪她。
有好幾個人主動過來安慰,想讓她借酒消愁,跟她訴說老槍頭的故事。
他當年的叱吒風雲;他當年的意氣風發;他當年是怎麽乾的截肢教徒屁滾尿流;他當年從前線回來軍用科技是如何以重金下聘,浮空車遊街巡回,新聞鋪天蓋地。
沒想到才過了沒兩年,就在一次行動中連兒子都丟了。
“老槍頭這一趟,本來就算不是三個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穩吧?怎麽也不可能敗成這樣!他那是何等厲害的人物,他對那幫截肢瘋子太了解啦!安排戰術就沒有錯的時候!”
那人悶下一口酒,酒保和店裡的保鏢,熟悉的酒客們協力,將老槍頭搬到一張沙發上躺著。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悼念,大家說幾句紀念他的話,然後悶下一杯酒。
有個年長的老傭兵,端了個凳子坐在旁邊,抓著他的手,給他收拾衣服整理儀容,等著生物科技的車來接。
“可是這趟不一樣,中箭派來的那個指導員,說是什麽保衛部準將的公子。一來就非要拿走指揮權,還說自己帶領三支隊伍輕松的很。十幾天的作戰計劃,硬生生給壓縮成七天,說是不能耽誤自己回去給長官祝壽。”
“老槍頭氣的,當場就要走人!但是這趟給錢特別大方,隊伍裡有好幾個老家夥,想著乾完這票就正式退休了,好留筆錢給兒子輩,讓他們少走點彎路嘛。”
“原本想的是,做完這票,錢也有了,跟中箭的關系也更近了。以後後輩們的裝備不說打折,總不需要從人家挑剩的貨裡選,那還是比現在好的多不是?”
“老槍頭考慮了半天,同意了,他怎麽也想不到最後是這種結果。七天真的太趕了!三支隊伍同時出發,等老槍頭到位了,包抄的兩路都沒到。那公子親自帶領的隊伍,離原定坐標足足偏了十四公裡,直接扎到人家祭壇裡去了!這下可算是完了,伏擊戰變遭遇戰,剩下兩支隊伍硬鑿防線去救,拚死拚活把人帶出來。”
“老槍頭親自帶著隊伍斷後,讓兒子領著公子先走,這仗打的窩囊啊!兄弟們拚了命給他送出來,為了拖延時間,連人家祭壇都炸了!”
“三支隊伍,就活下來三個半人,等老槍頭殺回來,發現公子活著,自己兒子沒了。”
“中途幾次遭遇,他們早就被包圍了。真不愧是老槍頭的兒子,跟他爹一個樣,自己斷後跟一個剩半條命的哥們在隘口自爆,總算是拖住了追兵。”
“人沒了,活兒砸了,兄弟們都丟了。老槍頭回來一個個安排後事,照顧家屬。等他好容易忙完了,發現新聞上寫的是公子帶隊,枯黃大捷!深入腹地,搗毀截肢教壇!英雄之後豈有庸才?虎父無犬子,真乃大英雄!”
“老槍頭氣瘋了,抄起家夥抬著棺材就殺上門去,說是不成功自己就躺那裡面回來。結果人家當眾把他棺材燒了,事情不了了之,新聞也不報道,半個字都沒有。”
“自那之後三個多月,老槍頭再沒說過一句話,還好兒子留下了遺腹子,至少還有個孫子。不過這下他自己也走了,他那孫子,哎.......”
眾人再沒說話,默默喝酒,那邊有個年輕的送完老槍頭最後一程,轉頭回來感歎道:“其實我做夢都想成為老槍頭。”
安娜心裡堵的難受,酒也難喝,還特別上頭,所以她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那現在呢?”
那年輕人抹抹眼淚,又悶了一口,然後還給安娜一個燦爛的笑容,和讓她之後每天做夢都會夢見的話。
“現在還是做夢都想成為老槍頭,這樣至少有天我死了,會有人記得我!我也不奢求像現在這樣,有人默哀,有人敬酒。只要哪天新入行的吹牛能提一嘴我的名字,這人生就不算白來一趟!”
回去的路上,安娜路過一個街道。
有個園區意外失火,物聯的消防員來的很快,可是周邊的房子他們都不管,就盯著一棟房拚命。
很快這棟房連丁點火星都沒了,他們還貼心的給圍上防火帶。其余的房子都完了,受害者跪在園區門口失聲痛哭,消防員撤走去了其他現場,物聯的負責人在連連彎腰給一位物主道歉。
她從酒吧一直壓抑的胸中怒火,終於因為一句話再也無法忍耐。
小女孩哭著問她媽媽,今晚她們要睡在哪裡?
安娜回到公司,立刻開始向上報告自己要給真正的窮人減免醫療費,每個月給因前線戰鬥傷殘的人上免費手術。
請求很快被駁回,理由是涉及人員太多,耗費巨大,無實際意義。
她不死心,再次報告。
以一個園區一個園區的方式開展,並不影響平日工作,只是每個月多幾台手術,佔用一下器械和床位。
再次被駁回,理由是沒有先例,影響巨大,其他公司不會同意。
安娜第三次報告,這次為了確保通過,她選擇直接殺進組織會議室。
與會人員正在討論新型特效藥的推廣,被安娜的到來打斷。她據理力爭,向同僚們痛陳利害,提出所有產生的費用,由自己的教學課件售賣所得扣除。
在場人員集體沉默,良久,會長才重新打開麥克風,告訴她一個不幸的消息。
課件所有權不屬於她本人,所產生的費用自然也與她無關,製作課件的是教學部及其下屬單位,器材提供則是生物科技公司自己。這套課件,以及後面所有的相關後續產品,都不屬於安娜。
“那我是什麽?我的技術!我的教學!我的指導!我親自上手術台演示!”她不敢相信這一切。
“你不過是參演人員,演出費用結算你年度工資報告上會看到的!放心吧,公司很慷慨,給的比市面價格好的多。所以以後不用報告這種申請了,不會通過的,更不能佔用大家寶貴的時間,我們還有其它議題。”
“可是,我不過是想有個渠道,幫幫那些需要的人。他們貧窮,付不起高昂的費用,我也沒有申請貴重藥物,只不過是佔用一下空閑的手術室和床位啊!”她不死心,從出生到現在,她從未死心過。
“夠了!”會長嚴肅的打斷她,“安娜.柯林斯!你知不知道如果讓那些窮人跟我們現在的貴賓使用同一個床位,同一間手術室,同一套器材意味著什麽?他們會覺得被冒犯了,被傷害了!我們幾十年來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名聲,怎麽能因為這點小事浪費掉!他們會從此不再來生物科技續訂套餐,我們的手術費用不得不因為這種行為降低!這樣的事情傳出去,本來最近中箭就跟我們在各個方面競爭,這下不是直接把大客戶全部送給對面嗎?!”
“他們要的是面子!是尊貴!是享受!你讓貧民也能得到這一切?那他們如何體現自己的高貴?失去他們的擁護,我們如何能保持住現在的地位?再說了,那些貧民有什麽?你現在的一台手術,足以讓一百個貧民掏空家產,你當是個人就能做基因修複?你安娜.柯林斯怕不是終歸被自己肮髒的血脈追上了吧?”
“你在說什麽?什麽血脈?”違和感又來了,從脊柱爬了上來,就站在她的肩膀上凝視著她。
“你在休眠倉沉睡了六十年,沒想過為什麽嗎?醫務部撤銷後,所有人的檔案記錄全部對外公開了,當初你的治療方案是你的父親制定的。傑克.柯林斯,醫務部主管,瘋子傑克,大名鼎鼎的7號目標。如果他還活著,你應該能在嗜腦魔那邊找到他。很可惜,他不是你真正的父親。你的導師,提姆才是。你的基因病,基因修複手術,提姆當年自己就做過。等傑克去找他,一查檔案和病例立刻就發現了!”
“同樣是25歲首次病發,同樣是27歲惡化,開始表現為腿部肌肉間歇性抽搐,惡化後是嚴重的肌肉萎縮。”
“所以,本來你應該在1127年3月接受手術加注射治療,按當時的預估三個月就能治愈,一年後就能徹底康復。哈,當年肯定比不了現在,現在不過是一場兩個小時不到的小手術,加一針62萬的三型螺旋針罷了。”
“傑克發現了真相,他當然憤怒啊。你想他供養你十幾年,給你最高等級的教育,給你安排他最好的朋友當導師。結果發現自己不是親爹,他當然接受不了事實啊!所以他把你送進休眠倉說是準備手術,然後就找你親爹提姆對峙。最後不知道兩個人談了些什麽,居然聯手躲過護衛,偷偷溜進了登天艙。”
“然後你應該都知道了,提姆出來就開始散布謠言,最終被處刑。傑克.柯林斯隱忍了幾個月,帶領大家造反叛逃,直接導致醫務部被撤裁。所以說,大家最後混成現在這樣,還不是你的兩位好父親做的蠢事!”
“現在你都知道了,趕緊滾回去上班!你27分鍾之後有一台手術別忘了!”會長喝了口水,示意安保人員將安娜請出會議室。
她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綠葉生物科技,她發現這個公司其實不需要她。
她出席了老槍頭的葬禮,簽了個轉贈協議,把演出費用給了未亡人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從那天之後,安娜將白大褂變成了常服,拎著簡易手術台,帶著器具,離開鄄城。
她要找一個需要她的城市,所以她來了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