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至高意志覺得這樣不算完整體驗,在前往下十三區的路上,老天爺終於擠下一些水滴。
淅瀝瀝的小雨沒有半點浪漫的感覺,時斷時續加烏雲遮天只會感覺到壓抑。
雨水是灰不溜秋的,並不透明,跟天空的顏色接近。在路上濺起的水滴與霧氣,給世界糊上一層朦朧的棕灰色。
穿梭在這片水霧之中,從遠處往裡看去,有點像舊時的黑白老電影,只有兩旁街道招牌的霓虹燈閃著刺眼且多余的光暈。
這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好像老天爺只是心血來潮擰了一把抹布,無視了路上行人的抱怨。
深藍城作為有獨特用處的一座城,越往北越接近軍事堡壘;越往南越接近窮鄉僻野;越往東越變得高不可攀;越往西越能感受到生活氣息。
由城市幾乎是最西往中南方向走的這段路,連導航都在不斷提示,需要注意好個人財務安全,有緊急情況請立刻使用一鍵報警功能。
行人也是一樣,西邊山鷹幫的地盤,人們雖然總體看上去也不是善類,出門在外閑逛大多也配著家夥。
但是過了第十街往下,行人的畫風就愈發狂野起來。有位大哥騎著被爆改的摩托,右邊的車鬥裡坐著個小弟架著機槍,正來回奔襲掃射巷尾的一間店面。
來回三四次之後,那個已經沒有一扇好窗戶的小店,三發火箭彈直射而出,可惜準頭太差,全打在摩托四周的路面上。
第十二街更是離譜,兩隊人馬當街火拚,人多的那一邊基本上都是些在成年線邊緣左右橫跳的小青年,總共二十來人;人少的那邊只有六個人,打頭的那位握著一柄頂端比他腦袋大還大三圈的合金重錘。
路人紛紛繞開幾米,然後三五成群停在街對面觀戰,還有能說會道口齒伶俐的,點開自己的個人終端,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拉過來兩個大喇叭,開始了實況解說。
“要不怎麽說年輕人血氣方剛呢?這才三個月不到,這窩野兔都挑了多少次事了。你看他們為首的大哥,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走狗屎運撬了別人保險櫃起家,也不知道多拜拜至高意志祂老人家。”
“什麽規矩都不懂!什麽人都收!什麽活兒都接!這他媽又是誰攛的局?惹誰不好你惹鐵錘?要不要哥哥我現在給你們叫急救飛船啊?一會兩錘子下去,你腦瓜就算沒炸開,也得砸進胸腔了吧?”
人多的那一邊好幾位轉過頭來,中指上下翻飛,嘴裡罵罵咧咧,但沒一個人敢過街討打。
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有耐心的,要麽是大敵當前不得輕舉妄動,要麽就是街這邊的都是硬茬子。
從這個解說員小哥兩邊都敢調侃的樣子來看,八成是後者,他現在都已經說到自己跟這個鐵錘前女友床上動作十八式詳解了,那六個人也沒點表示。
“你們要打快點打!要滾趕緊滾!別佔著公共街道不拉屎啊!你大哥我一會還約了人談生意!你們把人家店門口都堵上了,這也就是老板還沒生氣,他要是火氣上來派個單,哥哥我不介意把你們兩邊都收拾一頓!”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起哄,都是讓這群小青年早點走人的,蘇燦沒看到事情的起因,但是看這狀況基本上可以認定是人多的一方挑的事。
導航規劃的路面堵上了,對面半天也沒個新動作,一直在垃圾話對噴。
沒辦法,找一條新路吧。
離開還在湊熱鬧的眾人,從一個小巷子穿過,
繞出一個“匚”型路線,就在快要回歸主乾道時,不遠處的另一條巷子,有十幾個人邁著機械的步伐走過。 嗯,這個形容不夠貼切,更準確的說法,是十幾個披著雨衣穿著長褲,像機器人一樣的東西正在朝遠處行軍。
根據這段時間查詢的種種資料,這個世界的機器人科技並沒有科幻電影裡看到的那麽發達,據說是神啟教派非常擔心人工智能機械會反叛,所以杜絕了任何對A.I的研究。
好像還有另一種說法,因為憑空造人這種神的權柄,只能由至高意志親自掌控。創造搭載高度智能A.I的機器人,某種程度上等於造出一個人工生命,一旦被教會察覺會立刻被處以極刑。
這一串過去的,怎麽看都不像是人類的“行人”,有必要偷拍一張記錄一下,說不定未來會有用。
終端屏幕一閃,記下了巷尾消失的身影。
行了,正事要緊。
根據導航,大概還有不到一公裡。先通知一下隊友,免得一會出現問題。
畫面一轉,李荻薇正在旅館二樓陽台嚼著合成肉當午餐,面前放著的是早就準備好的攝像裝置。
女孩戴著耳機,聽著二三十年前的搖滾樂,看著監視屏幕打發著時間。
面前這棟研究設施最惹眼的就是它的招牌,上面寫著讓人一看就想繞道而走的恐怖話語。
“超自然科學與人類進化實驗室,至高意志唯一指定科研單位。”
也不知道是因為名氣太小,還是太過神經,這種招牌堂而皇之的掛了幾年,神啟教派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首席科學家兼老板,半個小時之前才帶著他的團隊出門就餐,現在還沒有回來。
馬尾少女架著雙腿眯著眼看到天空飄起小雨,嫌惡地向後挪了十幾公分,瞅著地板上飄進來的一點灰水犯惡心。
擺在陽台那一小碟肉片索性也不要了,等會洗洗下樓喂老板的那隻寵物貓吧,據說是某個公司高管寄養的。
想著貓應該不挑食,跟著耳機裡的節奏哼著歌,她檢查起終端上的私人信箱,看看上次訂閱的紀錄片指南到貨了沒有。
屏幕上彈出一個通話請求,蘇燦一張若有所思的側臉下方是女孩寫的備注。
“我是豬頭正在連接中......”
“難道是他那邊中獎了?”關掉信箱,隨手接通,看著對面似乎剛從巷子裡出來,背後的街景有點眼熟。
“喲,我這邊完事了,那個服裝店老板說她隻做衣服和裙子,蜥蜴皮她收去沒用,她又不會做皮包。”
“人家沒道理騙我,所以我正在趕來支援你的路上,給我一個坐標,我現在已經到十二街街尾了。”
馬尾少女環視了房間一圈,邊回答地點邊整理起因為自己滾來滾去弄得皺巴巴的床單。
隨後把丟了一地的包裝袋收進垃圾桶,再把放在窗台旁邊盯梢用的椅子上的枕頭放回原位。
耳機裡,樂隊主唱正力竭聲嘶的喊著:“熱情似火!不分你我!今晚我們就將有個結果!”
.......
如果要在深藍城給喬治找個主場,那必然就是雲頂宮啦。
反正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如果他沒出任務,也沒睡在自己的床上,那肯定能在這兒找到他。
說是雲頂,其實也就是三十層高的一個天台,大部分區域是露天酒吧加冷餐會,男男女女在這裡肆意調笑,彼此試探,趁機釋放內心的激情。
如果就是這麽簡單,那這地方也不會有偌大的名聲。雲頂宮的秘密,其實是從角落裡那單獨向下的電梯開始的。
遊客來玩,進門從一層坐電梯直達三十層,中間根本不能停。
如果你只是來休閑放松一下,物色好對象就可以乘專門的電梯向下,二十五到二十九層有各種設計風格和功能獨特的房間,一般都能滿足顧客的需求。
當然,口味特殊的房間自然也是有的,如果來客對室內風光不感興趣,整個二十四層都是專門模仿自然風光設計的區域。
戈壁、草原、海邊、沙灘,甚至雪山都能在虛擬設備和專業溫控裝置幫助下做到以假亂真。
對人數增減有想法的顧客,二十層到二十三層分別有大浴場風格,鬥獸場風格,歌舞劇風格,和軍團戰爭風格。
十到二十層獨屬於那些對個人攝影有追求的尊貴客戶,每周都有專業攝製組和經營此道多年的導演待命。
當然,如果想自己獨立指導也沒問題,只要價錢付夠,從剪輯到特效絕對能做到最快速度,包您滿意。
就算是出了門立刻想在院線上架自己的作品,只要你是尊貴的VIP客戶,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但是一般人到此為止,這就是他們的極限!
從九層往下,每一層都隻屬於某位或某幾位重要人士。
這些樓層都是邀請製,只有層主給的請帖或通行證,才能讓你有機會進去領略它們的奇思妙想。
自雲頂宮成立以來,第九層一直屬於這位尊貴人物,整個深藍城甚至整個邊境線上最大的收藏家。
他讓別人叫他老李就好,可惜沒人敢當面這麽稱呼,一般你聽到有什麽交易說是李先生派下來的或是李先生想要的,那說的就是他。
這位李先生長著一副混進人群中完全不起眼的臉,常年滿面紅光外加一個大大的酒糟鼻,鼻頭鼓起一大塊,只看這個部分,活像個漫畫人物。
按他的地位,他的身家,他的權勢,這小小的皮膚病也就是一通電話的事情,可是幾十年過去了,人們平常能見到的,還是他最先那個樣子。
是的,三十多年過去了,老李的臉一點變化都沒有,歲月的魔法似乎在這裡失去了它的效果,連添上一點刻痕都沒能做到。
於是,人們更加尊重這位李先生。
可惜,凡事都有意外,作為他為數不多的酒友,喬治以每次都喝到吐血的精湛作死功夫,成功獲得這項殊榮。
想不獲得都不行,因為我們喬大爺,只要酒精上頭,跟誰都是要拉關系套近乎的。
首次兩人對吹就能從頂層天台一路灌到九層大廳,等他從冰冷的地板上捂著頭爬起來,才發現自己幹了多麽驚人一件大事。
老李像個沒事的人一樣,給他遞了一看就很貴的高檔醒酒藥,順便還讓人下來送了毛巾和水杯。
本著反正後悔也沒用的心態,這酒友的關系就這麽確定下來,兩個人大概每過一兩個月就會比試一次,每次都以喬治斷片倒地作為結束信號。
有一次他喝急眼了,但是又不服輸,就想了個餿主意準備試探一下,提前倒地裝暈,還演戲演全套的吐出一大灘酸水加胃液。
老李也沒生氣,蹲在他旁邊看他表演,等他偷偷睜眼時正看到對面在衝著他笑。
“走之前記得收拾!你躺下後我會讓人把清潔工具送下來,現在起來把這瓶喝完!”
這話是笑著說的,喬治卻不敢笑著聽,自這之後什麽想法都沒了,接到電話讓過來喝酒,就抱著上刑場的心情參戰。
每次都很狼狽,哪怕吃了高檔醒酒藥,第二天還是要洗胃。
不過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每次檢查身體都沒發現有額外損傷,甚至比自己喝或者跟其他人喝造成的麻煩還要小得多。
他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問,也許在第十場失敗之後?或者是慶祝第二十場再說?
反正不能是現在!
平日喬治來玩,是不會主動到第九層打擾別人的,今天在這個時間點見到他,老李顯得又驚喜又意外。
在他開口說明來意之前,就領著他到旁邊一個小房間,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面具。風格、顏色、形狀、大小都不相同。
老李指著牆,簡短的指示道。
“挑一個!”
喬治了解此間主人的風格,點點頭將其它想法暫時拋出窗外,花了些功夫選了一個他看上去最順眼的。
那是頭棕色的水牛,雙角異常尖銳且向內彎曲,本身顯得溫和的眼角上提,鼻部上方滿是傷痕,雙眼之間有一塊黃斑,深可見骨傷口將其割成兩半。
也沒見主人有什麽動作,機械臂從牆壁內部伸出,將面具取下遞到喬治身前,定在那裡不動。
“戴上試試!”
不放心的再次向他確認,老李面無表情。
敗退在對方一言不發地沉默之下,喬治接過面具,反手扣在自己臉上。
面具後端的接口延伸出許多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絲,逐漸貼合到一起,將兩邊鎖死,在他左右晃動時保持紋絲不動。
老李點點頭,似乎對效果很滿意,又領著他出門前往電梯口。
“送你了!”
他拍了拍喬治的背,接著在原地站定,繼續道。
“蜥蜴這東西,我有很多,沒啥意思!這次這隻確有特殊,但是沒有額外的價值,趕緊去十三區找你隊友吧!”
“你是怎麽知道?我隊友.......那蜥蜴.......什麽?”喬治被震懵了,不知道應該怎麽組織語言,當然其實他不問也沒啥問題。
老李一腳將他踹進電梯,替他按了上樓,然後轉身回去。
“面具按眉心就能取下來,記得下個月八號來喝酒!”
電梯門關上,他的聲音透過層層防護傳進來,讓裡面的人渾身更加冰冷,特別是當他聽到最後一句。
“我幫你把預約取消了.......”
電梯快速到達三十層,兩邊的侍者恭恭敬敬的將他迎出來,再亦步亦趨把他送上另一部電梯,隻留他一人摸著面具的粗糙手感踏上歸途。
......
這位自稱至高意志最相信的科學家享用完一頓美食,帶著滿嘴的油光回來了。他的團隊個個吃的肚肥腰鼓,八字腿張開。
在他頭前帶領下,就像一整隊蛤蟆,順著又飄起來的絲絲細雨遊回實驗室。
目標還是沒有出現,蘇燦盯著監視屏無所事事,看著馬尾少女躺在床上閉眼假寐。
應該是他的視線太過灼人,李荻薇翻了個身,將耳機摘下一個,衝他勾了勾手。
“要聽麽?很老的搖滾,估計不會對你胃口。”
笑話,搖滾哪有不老的?無地自容1991年的,到現在都三十年了,藍蓮花2002年的,也二十年了。
換個說法,搖滾樂跟酒差不多,總是會有那種越老越醇越香的精品存在。
這個世界八成也是這樣,搖滾主要靠的是天才創作者加合適的土壤,跟年份關系不大。
帶上耳機試了試,主唱的聲線穿透了鼓膜,可惜歌詞味道不夠,燥是燥的起來,靜卻靜不下去。
只有一股腦的宣泄,大概是因為此世壓抑吧,借這個出口噴湧而出的情感,沒能做到潤濕腳下那片土地。
有點可惜了,這一副好嗓子,這一段好旋律。
一曲結束,少女按下終端上的暫停鍵,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他的臉。
氣氛有點升溫,外面下的毛毛雨壓不住這股火苗,他輕咳一小下,給出自己的評價。
“主唱聲線很棒,樂隊配合的很好,旋律也燥,可惜歌詞感覺差了一步。我對走下三路沒啥意見,問題是下去了再想上來有點難。”
少女略微有些吃驚地坐起身,嘴角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隨後操作終端從最喜愛的列表裡換了一首。
“你聽這個!我覺得是他們樂隊最棒的一首歌了!”
先是一長串激烈的鼓點,樂器一個接一個入場,前奏很長,背景音樂裡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在喊著口號。
“抗議教育歧視!保障公民權力!物聯草菅人命!包庇殺人凶手!!”
就在聲音越來越整齊,越來越嘹亮時,主唱的聲線切入,用自己那一把天賜的好嗓子,替大家問出了那個問題。
“公平究竟在何處?為何終日終夜心裡堵?尊嚴早就化成土,生活已無退路!”
這首歌有著極其驚豔的伴奏與和聲,甚至有著在地球他從未聽過的歌曲結尾。
一連串的槍響和尖叫,話筒倒地的聲音,和最後能同時刺穿耳膜和心臟的爆炸聲。
蘇燦沒有說話,用眼神詢問著答案,得到了一個默默地點頭。
腦海裡突然浮現起當時她說的那段話。
“反抗啊!無時無刻不在反抗!大的平均每幾年有一次,小的每隔幾個月就有,沒有用!”
默默摘下耳機,對這個素不相識的樂隊默哀片刻,記下了光屏上的名字。
“上達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