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我爺爺就想到1987年的年關,那時我十九歲,人還在沈陽。
中學畢業之後我被分配到個機械廠做工人,後來又被調去廠保衛科做乾事,結果保衛科的板凳還沒捂熱就出了件意外的事情。那時機械廠保衛科除了管廠區內衛之外,還要順帶管一管家屬大院的治安,我這個人從小就比較耿直(後來也被個要好的女性朋友說成是性格惡劣),尤其和廠領導的幾個親戚相處的不太好。
記得是在春節前,那年是暖冬連場像樣的雪都沒下過,有天晚上我一個人值夜班,巡邏的時候看到備品倉庫裡有人影晃動,尋思著是來了小偷。我從後窗戶翻進去,看到他正在把一麻袋軸承往外拖,就趁他不備從後面給了他一手電棒。那小子“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我本想乘勢把他扭住,直接送去派出所,誰知道他躺在地上不老實,看我靠近就手腳一通亂呼嚕,我閃到他側面,他跟著又是一連串的兔子蹬鷹。
我一看,他一個臭賊還敢這麽猖狂,心頭火騰一下就起來了,當然也是當時年輕性子楞,沒想著打開手電照照看他是誰。就仗著一時的血勇,我把那小子強摁在地上給揍了個半死——他先開始還罵罵咧咧的,給我扇了幾耳光就哭爹喊娘直求饒,到最後就只剩下哼哼的勁了。
當然咯,雖然說得熱鬧可我也沒敢下黑手,當時也怕自己一失手把人打死,那就是兩回事了。等把這人拉扯到保衛科辦公室,燈光那麽一照,我當時就傻眼了,這小子不是別人,正是廠長的小舅子。雖說這小子也算是幹部家屬,卻在我們廠家屬大院裡有一號:真的是遊手好閑、不務正業。之前他姐夫給他安排在廠質檢車間裡上班,才幹了一個禮拜就嫌累不想幹了。說實在的,在這機械廠裡上班,翻砂倒模是一等一的累活,車鉗刨銑磨哪一樣都是高技術工種,我在的保衛科算是沒啥技術含量的,大年三十在廠值夜班算是家常便飯,天天巡邏還要遭人嫌,再說這小子文化知識是一塌糊塗,讓他去坐辦公室,算十以內的加減法都是在難為他。質檢車間裡不用三班倒,安排他去那就是讓他每天拿個遊標卡尺測測標件公差就完事了,再簡單不過的工作,這都忒娘的嫌累——結果一連換了幾個崗位,他是樣樣都不靈,最後被安排去看澡堂子。
說實在的,年紀輕輕去看澡堂子那是夠丟人的了,結果這小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覺得這下自己手裡總算有點狗屎的實權了,就在浴票浴卡上做手腳,還佔女工便宜。我們幾個年輕的看不過去,教訓了他一頓,他一狀告到廠長那,結果就是兩邊各自寫了檢查了事。
認出是他,說實在的我心裡是有點發虛的,這廠子雖說是公家的,可關起門來還不就是他姐夫說了算,我有心要打個馬虎眼把他放了算了,估計他看到我臉色有變,倒是不依不饒起來,叫囂他姐夫是廠長,廠裡一草一木都是他們家的之類的混帳話。我就知道這小子是吃人飯不拉人屎的混蛋,如果我現在把他放了他一定會想法折騰我,於是橫下一條心:“你他媽別給我跟條狗似的吠個沒完,一會就給你送派出所去。”他聽這話,立刻虛了三分,可嘴上還是不饒人。
進了局子,我把事情經過說明,簽了口供就回家睡覺去了。第二天早上,派出所又把我叫過去,說是口供和現場不符,我一聽就炸了:“我抓這小子是人贓並獲,有什麽叫口供和現場不符?”結果我也是粗心,沒料到他作案還帶著一個同夥,
當時夜裡黑我也沒瞧見他,這小子也是賊的很,一聲不吭看著我把廠長小舅子揍個半死,等我前腳走他後腳就把現場給收拾了——這還是後來我聽對門小劉說的。結果這小子一口咬死我這是公報私仇,晚上把他誆去倉庫打了一頓不算, 還要栽贓陷害,我就後悔自己當時猶豫了,沒有立刻報警去現場看清楚。 正所謂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事到如今我真是百口莫辯,我隻咬定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盜竊廠內財物,而且他偷的是什麽,怎麽作案的我都講得清。“小陶,我們辦案是要講證據的。”所長和我講這話的時候還算和顏悅色,“不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對不對?”我知道他什麽意思,話裡話外就是讓我算了,反正我人也打了氣也出了,大不了再吃一個記過處分。
可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所長第二次把我拘過去的時候就不是這樣好說好話的了,人把我往號子裡一帶,上上下下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結果就是我被坐實了是要公報私仇,廠醫院還給了他一個輕傷診斷,一幫子人就來和我談什麽“這件事可大可小”了。
一個和我平時關系不錯的片警勸我算了,輕傷也賠不了幾個湯藥費,就當喂了狗了,我明確說:“錢,我不是沒有,可我的錢是一滴汗摔八瓣掙回來的,是一夜一夜不睡覺,一趟趟溜腿換回來的,我就是真拿出來喂狗,也得是條我瞧得上的好狗,拿出來給這個臭賊?門也沒有的事!”
因為這個,我被拉去拘留所關了五天,留了案底,廠裡因為這事給我定了個留廠察看,並且要調我去幹翻砂的活。苦我吃得了,這股惡氣我也能忍了,可當我知道我爹媽偷偷摸摸去廠長家賠禮道歉,又是送禮又是賠錢,我是實在忍不下去了,直接抄著鐵鍬就去了廠長辦公室,一鍬扎進他辦公桌裡:“老子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