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沈陽,但我家的祖籍不在沈陽,聽我爺爺說是在江蘇那邊。解放前我爺爺是個國軍大頭兵,鬼子投降後他就跟著部隊出山海關跑到錦州,沒過幾年就被當時的東北野戰軍擊潰。我的祖父不想做俘虜就一個人逃進山裡做了幾年“野人”。
其實山裡也有村落兩三處,住戶十幾家,靠討飯也能勉強活著,只是山林危險,好在他自己藏了條槍出來。最後我爺爺流浪到一間小廟裡,廟裡唯一的和尚是個前清的綠營兵,自說上峰死了之後他就回原籍落發出家。和尚可憐我爺爺,讓我爺爺做他的徒弟。
其實兩個人就只是剃了光頭,我爺爺那時開過蒙會寫幾個字,那個和尚也念不全一本整經,他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去村裡“化緣”,比乞丐好的就是山裡的老百姓還是吃這一套的,他老人家當年總算沒被餓死。
不過我爺爺說他一直懷疑自己的師傅以前是綹子。為什麽呢,這座廟大小規模也就是間山神廟,山民給山神爺上供的,當然,那個年代山神廟裡住的是和尚還是道士這都一樣,但奇怪的是這間破破爛爛的小廟裡供的是尊彌勒佛,而且不是一般的彌勒佛,是一尊黑曜石雕的彌勒佛,據爺爺說雕得非常精美——這就很奇怪了,現在我們知道,黑曜石是一種原產於美洲的火山水晶玻璃,當然在那個年代黑曜石還是一種很稀奇的寶石,小小一塊就和珍珠瑪瑙同價。
我爺爺曾不止一次的問和尚佛像的來歷,和尚隻說它從來就在廟裡面,是鎮山的寶物,不能隨意移動:“要讓祂永生永世,千萬劫難,永永遠遠在這裡。”我爺爺對這句話的印象極為深刻。
記得是有一天晚上,我爺爺起夜到院子裡去撒尿,看到房頂上有人,他以為是蟊賊或者綹子來踩盤子,轉身回屋抄槍,等再出來房頂上那個人就不見了。他急忙把和尚叫醒,和尚聽過叫他搬梯子上房瞧一瞧,我爺爺舉著燈跑到房頂看了一圈,只見到有東西在煤油燈下面閃了一閃,撿起來看是一枚袁大頭。
看到銀元和尚長歎一口氣,說:緣起緣滅,該來的還是要來。又囑咐我爺爺下半夜自己躲在屋子蒙頭睡覺,聽到什麽響動也別叫喚、別出來,明天一早收拾包袱就走吧。我爺爺當然不理解自己師傅的意思,但多打聽兩句就被和尚臭罵了一頓,顯然他的心情極差,隻好聽吩咐回屋子裡忍著。
果然沒多久就有兩個人在屋外說話——說的什麽我爺爺聽不懂,不是官話,也不是我爺爺知道的方言,聽起來就不像中國話。講了幾句,陌生人的嗓門就大了起來,聽著倒不像是人言,像是野獸叫喚。我爺爺是迷信的人,覺得難不成是山裡的獐麅老虎成精了?心裡害怕,就把搶抄在手裡,頂上火門,躲在窗戶底下。
一會兩個人又不出聲了,門外面乒乒乓乓像是在砸東西,有時候把面土牆震得直搖晃,我爺爺吃了兩口灰,實在是忍不住,就偷偷打開一點門縫借著月光往外面看:只見院子裡人影晃動,仔細一看才發覺他和尚師傅這時已經脫了個赤條條,和一團破布打在一起。我爺爺這才知道他和尚師傅身手極好,一雙肉拳上下翻飛,幾個兔起鶻落佔了上風,把那團東西逼進了角落。
我爺爺當時認定了是和尚師傅在降妖,心中想以前也有老兵說過,山精木怪孤魂野鬼最怕大頭兵手裡的凶刃,他手裡這杆槍雖然不是美械,但也跟著他天南海北出生入死多少年,頓時膽氣上撞,一腳蹬開房門瞄準牆角就要放槍。
和尚聽到身後有響動便向後跳到圈外,回頭看到我爺爺端著槍就上來了,大叫一聲:別開槍。可已經晚了,我爺爺一發子彈已經射出,然而子彈穿過那團破布打在土牆上竟起了一簇火花,破布立刻燒了起來,又騰空飛起,在小廟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只是刹那四下已成一片火場。老和尚飛起一腳把我爺爺踹出山門,這時他終於清醒過來,幾次想衝進去救人,可火勢實在太猛了,隻好眼睜睜看著牆倒屋塌。 大火燒了一夜,到第二天太陽升起,一間小廟連著周圍樹木早不剩下什麽,我爺爺對我說:“當時我站在那裡,看著一地的焦灰,想哭,一滴眼淚都出不來,心裡就想給自己的腦袋上來一槍,就是那樣的心痛。”
這個故事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曾對我講過無數遍,我很能理解這件事對他這一輩子的影響有多麽巨大。 可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這件事竟然還有下文。
那時我爺爺已處於彌留的狀態,我在醫院裡陪著他。是夜,他忽然醒過來,我以為他想撒尿或者喝水,他卻拉著我的手說:“郝(好)師傅,郝(好)師傅,我錯了啊,我不該把石佛拿去賣了啊,我後悔啊,我不該啊,可我也難啊,我什麽都沒有了,我要活下去啊,我管不了那麽多啊。”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又不想傷他的心,隻說:“沒關系,我原諒你了。”
之後他哭了,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淌下來:“你說的對啊,郝(好)師傅,石佛應該留在那裡的,永永遠遠留在那裡,鎮在那裡,我錯了啊,我看到佛像下面的那個秘密了啊,我看到了啊,我錯了,如今報在我身上就好,不要報在我孫子身上啊。”
我心中如巨石沉海,又追問他:“什麽秘密?你看到了什麽?”
爺爺泣不成聲,隻喃喃自語:“此等一切外器世間界,七火一水風吹離散時,發尖稍許殘存亦無有,盡皆空空如也若太虛。”他兀自念了三遍,然後又昏昏睡去了。
我替他擦乾淨臉,又蓋好被子,默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去年,我在東京根津美術館的一次展覽中看到了一尊黑曜石雕的彌勒佛造像,注釋中寫明了是在四十年代末被從中國被倒賣出去的。往事又被勾起,不知這尊石佛是否就是當年我爺爺經手賣出的那一尊,它在這個“秘密”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如今“秘密”早已發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