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灰色的天空,狂風在呼叫,它集結著散落各地烏雲,頃刻間,大地被自然的黑暗籠罩。白色的飛鳥在半空中哀鳴,刹那間,又從雲間向著天際俯衝,一道道向著天空挑釁的光影,好像在召喚著閃電。黑與白的交錯間,狂風、驟雨、閃電、蜂擁而至。整個金石鎮,在雲霧的交匯與破空的閃電中若隱若現,正在迎來專屬於它的洗禮。
院子裡的碎石子地板被雨水敲打出聲響,正在一滴滴敲擊試圖磨平它們的棱角,排水溝裡,夾雜著樹葉,勾兌了黃泥的雨水,向瘋狂生長的藤條一樣向著岸邊蔓延。
正房裡,全家聽著林大生吧嗒著手裡的煙袋,時不時的嘟囔著:“這雨下的好呀,越大越好,把我的霉氣都給衝走。”
“好似,每年都有這麽一場雨,時間也像是約定好的,一來就是幾天。”彩鳳望著天空說著。
“這雨從我的父親輩就被掌握了,你看看村裡的房子,只要是紅磚房子,絕對都有專門對這場雨的應對方法,那些沒修的黃土磚砌的,每逢這場雨就沒那麽好受了。”林大生難得接起了彩鳳的話茬。
“大生,天氣變涼了,衣櫃裡的胃藥你吃完了沒,胃還疼嗎?”彩鳳放下手裡的菜碗,走向桌子邊,一臉愁容的望著自己丈夫。
“你別說,這得多虧了你的藥啊,我多吃了幾粒,你看現在沒毛病了。你趕緊的,再蒸兩個饅頭,我還能吃得下。”林大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罷把煙袋放在一旁,把碗裡給林妙才留的兩個饅頭拿了起來大口嚼著。
“你別把兒子的吃了呀,我這就去做,這藥還是上個禮拜妙才買的呢,兒子知道你老是胃疼,心疼你哩,你倒好把給兒子留的饅頭給吃了。”彩鳳輕輕的說,說完就起身去了灶房。
“老子多吃兩個怎麽了,算這小子還有點良心,你再去蒸兩個不就完了嘛,再說了這桌子上的都涼了,給這小子吃倆熱乎的。”林大生自顧自的大口咀嚼著。
“爸,我今天回來的路上給你買了點專治胃疼的藥,我給你放臥房裡去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果然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你去吧,對了,多少錢從我這裡拿。”說罷便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票。
林妙才看著桌上的鈔票,愣了一會兒,便手一佛,全部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彩鳳你看看,還真不是親兒子。”說罷,便喝了一口杯子裡的酒,順順了肚子裡的吃食,又拿起桌上還未熄滅的煙袋,吧嗒起來。
林妙語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把手裡的饅頭掰開兩半:“哥,你先吃點。”
“小妹,你先吃吧,哥一會兒就有吃了。”
“哥,你都忙了一天了,我們都快吃完了,你先吃點墊墊。等會有熱的你再分我點唄。”林妙語咯咯咯的笑著說。
“你這小妮子。”說罷,接過小妹手裡的饅頭,拿著藥徑直往林大生的臥房裡走去了。
不一會兒,出了臥房的門,來到飯桌前:“後爸,原來你那個盒子我丟了,今天買的塞一起了,這個藥可不能多吃了,是藥三分毒。”
“你小子,從進門就叫了兩聲好聽的,藥我能多吃嗎,再說了老子吃完了,你再給我去買,錢有的是。回來找我拿錢就行了。”林大生臉上泛起紅暈,剛剛下肚的酒精開始在身上揮發起來。
“每天最多吃三次三粒,您可記住。酒不能喝了。”林妙才迫切的補充道。
“你這小子,
煩不煩,我難道不識數嗎,再說了我這胃一會痛一會不痛,痛的時候我就多吃點,不痛的時候我就不吃。”語無倫次的林大生口裡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彩鳳看著丈夫快要順著桌子邊倒下,急忙用手去攙扶住,一不小心,另外一隻手裡菜碗跌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響一瞬間又被雨聲淹沒在空氣裡。林大生斜了一眼,一手推開彩鳳徑直的倒在地板上。妙才看著已經酒勁上頭的大生,拿起盆裡的饅頭就著鹹菜細細的吃起來。
“大生,大生。沒事吧。”彩鳳顧不得地上散落的碎片急忙的趴下身子,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雙腿發力,一下子隻起了一個半身,又忙著倒下去。妙才看著母親吃力的樣子有些動容,放下手裡的饅頭,俯下身去,將他另外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兩人一起發力,才將這個醉倒的漢子抬了起來。
三人艱難的走到臥房內,林妙才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瞥了一眼已經面部潮紅的林大生,正準備走,又被彩鳳叫住。
“兒子呀,今天他這是怎麽了,這酒也沒喝多少怎麽醉成這樣。”彩鳳把薄毯子蓋在林大生的身上,翻起腰間的圍裙也擦起汗來。
“這種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酒精肝吧,我不知道,要不過兩天我去問問醫生。”
“哼,哼。”林大生翻了一個身,接著便響起雷鳴一般的鼾聲。
“算了,算了,別問了,就是喝多了,酒量不行又愛喝。別耽誤你上學了。你去給他打點熱水,給他擦擦。”彩鳳揮了揮手說。
“我不去,他都睡著了,您還擔心什麽呢?”林妙才站起身來。
“我...行嘞, 我自己去吧,我自己去。”
“我不知道為什麽您要對他這麽好,您忘了身上的疼痛了嗎?他打您的時候念過您的好嗎?這麽無情的一個人,只會拿著家裡的錢往外送,讓小妹書都念不上。”
“媽媽知道你恨他,可是這個家裡不能沒有一個男人,他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們三個怎麽活。”彩鳳拿起臉盆往外走。
“沒有他難道我們就活不了嗎,他對家裡付出了什麽嗎?看看他的樣子,他對您對這個家所做的一些事情,我隻覺得他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林妙才靠在門口說道。
“你說什麽,兒子?”彩鳳驚了一下,她沒想到在她眼裡懂事聽話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沒什麽。”妙才一把奪過母親手裡的臉盆,朝著灶房走去,隻留彩鳳一個人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衣角。
揭開甕子上的鐵蓋,把被爐子烘的溫暖的水打在臉盆裡,從邊上的欄杆上取下一條毛巾浸濕在裡面。
“媽,你給他擦吧,我回房裡寫作業去了。”林妙才把準備好的一切交到呆坐在板凳上的母親手裡,轉身走了。
望著兒子冷淡的背影,彩鳳心裡五味雜陳,想呼喚他卻又說不出口,想告誡他,但好像兒子的話比自己的更有道理。
妙才的一個個字,一句句低沉話,在她的耳邊縈繞,可她的心裡卻無法組織出一句更有力有道理話去說服自己的兒子。這個心裡只有善良的鄉下女人,不知道自己孩子心裡想著什麽,愣愣的看看背影漸漸遠離,慢慢的消失在眼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