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4日
隨著窗外的風景由擁擠不堪的車流和鋼鐵水泥的森林,變做廣闊無垠的平原和零零點點的房屋,又變做布滿滑膩青苔的山崖和鬱鬱蔥蔥的密林,車輛行駛的道路也愈發崎嶇顛簸。
“我想去洗手間!”同行的攝像柳青瑤突然說道。
“剛剛讓你去你不去,現在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可沒地方給你找廁所。”司機吳遠博駁斥道。
“還不是你開車不穩,顛得我不舒服嘛!”
“怎麽能怪我呢!這破路就是賽車手來了也開不穩!再說了,我要真有這個本事,能給人顛出尿來,我還做什麽司機,去做泌尿科醫生不得了!”
“你!”柳青瑤被他懟的說不出話,隻得向齊桂求助,“齊哥,他欺負我。”
齊桂心中正十分厭煩,懶得處理他們的糾紛。
他是個網絡博主,名字叫“不是齊桂是奇詭”。
前幾日他做了一個視頻,講述有關清河村的故事,還對網上流傳的清河村視頻中的那一段怪異畫面進行了分析。
視頻效果很好,點讚量和播放量都是以往的幾十倍。
與此伴隨而來的是遠超以往的評論量,只是這些評論大都是打趣、質疑,甚至是謾罵。
不同於其他的網絡博主,他們做視頻是為了收益,越罵他們,他們反而會越開心。因為這意味著流量,意味著熱度,也就意味著收益。
齊桂不是為了錢,他有錢,他的錢夠他花幾輩子了。
他做視頻純粹是因為愛好,他相信這個世界並非如此的平凡,世界上存在著鬼神,存在著靈異。
他借助做視頻是為了發現自己的同好,從他們那裡了解更多的故事。
齊桂打開APP,看到消息欄冒出了99+的小紅點。
點進去翻看,和前幾天一樣,盡是質疑和謾罵。甚至還有幾個人發私信罵他,說他妖言惑眾,揚言要去找網警舉報他,甚至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人身攻擊。
為什麽這樣呢?齊桂難以理解。
就算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靈異鬼怪,就算自己做的視頻和自己認定的觀點都是錯的,自己也沒有理由受到如此的傷害。
說到底,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不是什麽傷天害理十惡不赦的壞事,只是抱持著一個不用於其他人的世界觀,喜歡著不一樣的東西罷了。
“遠博!”
“怎麽了?齊哥。”
“還要多久才能到清河村。”
“說不準……”吳遠博回答,“這些山路又彎又陡,只能慢慢開。而且導航給的距離在用在山路也不一定準確,至少還要走兩三個小時。”
“啊!”柳青瑤發出聲哀號,“不是吧!我快忍不住了!”
“你要是實在忍不住,那只能到路邊解決了!”
齊桂回答道。
“這,那好吧。”
吳遠博挑了個稍微長一點的直路停下,三人一同下車。
柳青瑤去找隱蔽的角落,吳遠博點根煙提提神,齊桂則站在山路凌空的一邊眺望群山。
雖然還未進入深山,但這裡已然沒有人煙。
齊桂關掉手機,靜靜的看山風吹向有斑黃點綴著的翠綠的山林,林葉仿若波濤,漾出一條條水紋。
山林中不時傳來鳥的啼叫,左邊一鳴,右邊一和,如同年輕的男女隔著山風對唱。
多安詳呀!
齊桂感慨道。
柳青瑤解決內急後湊到齊桂身邊,
和他一起吹著山風。 “等我有錢了,我就找個愛我的人一起隱居到這裡,那樣也挺好的。”
“山裡有很多蟲子啊!”柳青瑤正遐想,吳遠博隔著老遠回道。
“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煞風景!再說了,我又不是在跟你說話。”
“你是跟我說話也好,不是跟我說話也罷!反正山裡就是有很多蟲子!”吳遠博吐舌頭做鬼臉回答。
“你!齊哥!你管管他呀!”
“別說話!”
齊桂伸手止住他們的爭吵。
“你們聽!”
三人一同安靜下來,靜靜聆聽山中的聲音。
風聲、葉聲、鳥啼、蟲鳴、小獸窸窸窣窣的腳步、樹枝斷裂沉沉落如泥土。
但是,除了這些自然的聲音之外,齊桂隱隱聽到一個淒厲的哭聲,像是有個小孩兒在很遠的地方哭泣。
這個哭聲和山風的聲音混在一起,如同鬼怪在山間悲鳴,聽的三人汗毛直豎。
“有人在哭。”柳青瑤抓住齊桂的胳膊,她的嗓音微微發抖,“好像是個小孩兒的聲音!”
“我也聽到了!”吳遠博神色不變,淡然回答,“是有點像哭聲,但是我覺得倒更像是貓在發情期的叫聲。”
雖然吳遠博在齊桂這個靈異愛好者手下工作,但是他並不相信所謂的靈異。有關妖魔鬼怪的故事,在他眼中不過是人嚇人編出來的東西。聽到鬼故事他當然也會害怕,但更多是出於對氣氛和未知的恐懼,而絕非因為靈異。
“是嗎?”
經他這麽一說,另外二人也漸漸覺得,相比於小孩兒哭聲,那聲音確實倒更像是貓科動物的叫聲。
“吳遠博,你怎麽這麽會破壞氣氛!”柳青瑤一邊上車一邊說道。
“我怎麽破壞氣氛了?”吳遠博將煙熄滅,回到駕駛位,“我有說錯嗎?確實像是貓叫啊!”
齊桂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再次打開手機,回復其中一個罵自己的私信。
“請問您為什麽罵我呢?我難道有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嗎?”
手指輕按,信息發出,可首先映入齊桂眼中的是一個醒目的感歎號。
齊桂關閉手機,放倒靠背,戴上眼罩。
還有不知道多久才能到清河村,他決定先睡一覺。
……
“嗚嗚嗚!”
小孩兒坐在石頭上,淒切的嗚咽伴著山風在山林中長久地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健碩的男人穿過密林走來。
他步伐輕盈,身法靈巧,陡峭崎嶇的山路在他腳下如同平地,叢雜密布的枝葉伸到他身上卻只是輕輕拂過,絲毫沒有牽絆。
小孩兒停止哭泣,警惕的望著眼前的男人。
“你是誰?”
“我嗎?”男人笑著指指自己,“我的名字叫滄海,你呢?”
“我?”看著男人和煦的笑容,小孩兒的警惕心略微放松,但他仍舊保持著時刻準備戰鬥的姿態。
“我沒有名字,我的母親沒有給我取名字,她讓我自己給自己取。”
“這樣啊!”滄海並沒顯露出驚訝,仿佛早已知曉這一切,“你在這裡幹什麽?是在等你的母親嗎?”
“不是,我在等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呢?”
“他去幫我的母親了,讓我在這裡等他。”
“你為什麽不跟你的哥哥一起去幫母親呢?”
“哥哥不讓我去,他說那裡太危險了。”
“是嗎?你的哥哥對你很好啊!那你剛剛為什麽要哭呢?是因為等了太久了嗎?”
“嗯!”小孩兒點點頭,過一會兒又補充道,“而且,我感覺我的哥哥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不用怕,我可以在這裡和你一起等,你願意我和你一起等嗎?”
“真的嗎?”小孩兒終於完全放松警惕,“那太好了!”
滄海靠近小孩兒,挨著他坐在石頭上。
“你的脖子上怎麽有一道黑印啊!”滄海看到了小孩兒脖子上的勒痕。
“是我的母親勒的。”小孩兒噘嘴回答。
“你的母親會打你嗎?”
“嗯……”
“他也會罵你?”
“偶爾……”
雖然母親經常打罵他和哥哥,但當滄海問及,他不知為何不願提及這些,反倒還主動維護起她。
“這可不太好!”滄海搖頭道。
“母親只是有時候會控制不住自己,大多數時候她還是很正常的!”
這是謊話,他們的母親大多數時候都控制不住自己,只是偶爾正常。如果非要說大多數時候正常,那就得把沉睡也當做正常算上。
“是嗎?可這仍然不好,不應當打罵你。”
小孩兒沉默無言。
許久之後,他問滄海,
“你說,我的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你說呢?”
“他不會不要我的,可是,我想他沒有??法,他或許已經死了。”
“你不傷心?”
“我傷心,可我剛剛已經把淚哭完了,我不知道應該再怎麽傷心了。”
“這樣啊……”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滄海問道,
“你還要等嗎?”
“我不知道,你說呢?”
“如果你願意,今後可以把我當你的哥哥,我帶你下山。”
“我願意和你下山,也願意把你當我的哥哥,可是……”
“可是什麽?”
“可我不能把你當我原來的哥哥,只能把你當成另外的哥哥。”
“什麽是另外的哥哥。”
“另外的哥哥就是新哥哥。”
滄海聞言大笑,
“當然了,你本來就應該被我當成新哥哥。”
“我要叫你滄海哥哥!”
“好啊!滄海哥哥給你取個名字你要嗎?”
“好啊!母親讓我自己取名字,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取名字,沒有人教我!”
“滄平,給你取名字叫滄平你要嗎?”
滄平點點頭,牽住滄海的手。
滄海拿出個糖果,拆開喂給滄平。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消失在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