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哥!齊哥!”
柳青瑤將沉睡的齊桂從夢中搖醒。
“我們快到了。”
車輛仍在晃晃悠悠的行駛著,齊桂將靠背抬起,正了正神,隨後看向窗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平緩的田地,若不是遠處仍浮現著高山連綿的脊梁,齊桂真要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平原地帶。
山脊之上是濃厚的烏黑雲層,那些雲從山中延綿而出,一直連到天空的另一側,把整片天空緊緊覆蓋,牢牢籠罩。而天空的另一側,是同樣的高山。
雖然從前擋風玻璃處望出去看不到,但齊桂知道,不只是他的左右兩邊,在他的正前方,也有一座山,也就是清河山。
齊桂在腦海中慢慢回憶起清河村所處的地貌。
清河村處在被三山包圍的一處緩地,而三山中的其中一座就是清河山。
這裡常年陰雲密布,暗無天日,但卻很少下雨。
清河村和清河山中都沒有河流經過,但為何會被命名為“清河”呢?
據網上直播的幾個清河村村民所說,許多年前清河村其實叫葬村。
之所以有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名字,是因為清河山地勢獨特,只有風進,沒有風出。
天下間的所有孤魂野鬼最後都會被風帶到清河山,這就使得許多人來此處在尋找他們枉死的親人的遊魂。因勢導利,清河村發展出了極其發達的殯葬行業,外人都稱此村委葬村,葬村人也就順勢將村名改為了葬村。
在外人看來不吉利的名字,對於葬村人卻無疑是財富的象征。
而之後改為清河村,是因為許多年前有一個名叫清河的小姑娘,為了保護村子,和蜘蛛精同歸於盡。
為了紀念她,所以將村子又改為了清河村。
傳說真假難辨,齊桂信也只是稍信。
但按照陰陽風水來說,清河村所處的位置確實是陰氣匯聚之地。
孤魂野鬼是真的嗎?
蜘蛛精是真的嗎?
清河這個小姑娘又是真的嗎?
“齊哥!你想什麽呢?”柳青瑤關心的問道。
“別管他想什麽,總之是沒想你!”吳遠博在前面插話說。
“你真討厭!我又沒跟你說話!”
“你跟不跟我說話,他也沒想你!”
“你!你!”
“我!我!我怎麽了?”
柳青瑤還要和他吵,吳遠博突然打斷道,
“誒!到清河村了。”
柳青瑤和齊桂都望向前方。
遠處一個古舊的石碑扎在路邊,上面刻著清河村三個大字。
“就在石碑那裡停下吧!”
因為道路狹窄勉強可以容納一輛汽車通過,也就不存在所謂靠邊停車的說法了。但為了留下個供人通行的小路,吳遠博將汽車半停在了路邊的雜草叢上。
吳遠博帶上煙、打火機和水,柳青瑤帶著便攜的攝像機、一個背包,裡面裝著幾張儲存卡和幾塊備用電池,齊桂拿著錄音筆,三人一同下車。
在齊桂的示意下,柳青瑤一下車就開始了錄製。
齊桂一直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製作視頻——全程錄製,等到回去之後反覆觀看,將有用的部分剪到一起。
他很少和視頻觀看者互動,只是自顧自的做事。
齊桂下車後走近石碑,這石碑已有不知多少年的歷史,看上去極為陳舊。其上鑿刻出的清河村三個字隱隱透出暗紅色,看來原先裡面是用染料染過的。
齊桂走在最前,柳青瑤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身後拍著他,吳遠博則又跟在柳青瑤的身邊。
雖然齊桂沒有做要求,但吳遠博還是自覺的盡量不出現在鏡頭裡。
他們最先遇到的是兩個小男孩兒,一個七八歲,一個四五歲,兩個人坐在門口玩石頭。
他們穿的破破爛爛,手上臉上都是泥土。
他們帶著警惕又好奇的目光看著光鮮亮麗的三人,似乎在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外星人。
齊桂湊到他們身邊,
“小朋友!你們的大人在不在家啊!”
稍大的孩子低下頭,不回答齊桂的話,反倒是稍小的孩子喊道,
“我有奶奶!”
“你的奶奶在哪兒呢?”
“下地去了!”
“下地?”
“就是種莊稼!”吳遠博回答道。
“這樣啊。”齊桂微一點頭,又問小孩子道,“那你奶奶什麽時候回來呢?”
“天黑了她就回來了。”
“這樣啊……”
齊桂點頭微笑,隨後繼續前進,柳青瑤緊隨其後。
吳遠博在原地稍站了一會兒,他看著兩個小孩兒,兩個小孩兒也都微笑著看著他。
等到兩人的身影將要消失,他才轉身離開,快步趕上。
第二個遇見的是一個老人,他倚牆躺著,閉著眼睛,擺出曬太陽的姿態。
可是清河村常年陰雲密布,哪裡來的太陽呢?
齊桂走到他身邊,
“大爺!”
老人沒有反應,似乎沒有聽到齊桂的話。
“老人耳朵不好,聽不見,你得喊得大聲一點。”吳遠博提醒道。
“大爺!”
這次齊桂扯足了嗓子高喊,可老人仍舊沒有反應。
會不會是死了?
齊桂不由得暗自尋思。
他用手輕輕推了推老人的胳膊,老人突然驚醒。
他突然睜眼和齊桂四目相對,齊桂不由得嚇了一跳。
“你是幹什麽的?”老人質問道,“嚇我一跳!”
“我剛喊你了,你沒反應。”齊桂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我睡覺呢當然沒反應!”
“不好意思大爺!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問問題?你是什麽人呀就要問我問題?”
“我們是記者!”柳青瑤說謊道。
“記者?”老人將攝像機上下打量一番,“那你問吧。”
“我想問一下,你知不知道前幾天有人在清河山失蹤的事情呀!”
“我不知道,我每天覺都不睡不夠,管別人幹什麽呢?”
“那你知不知道蜘蛛精和清河村名字的故事呢?”
“這我知道!”
老人將清河山和蜘蛛精的故事講了,這故事和他在網上聽來的沒有差別,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清河村不大,人家也不多,齊桂一行人沒過多久就把清河村逛遍了。
關於清河村和蜘蛛精的傳說,所有人的說法都大同小異。
而據他們所說,失蹤的那七個人中,有六個人是出來旅遊的。
這六個人到清河村後,找了個叫馬三的當地人去了清河山。
“明明知道山上曾經出現過妖精,為什麽馬三還要帶他們去呢?”齊桂問道。
“關於這個妖精的事情,之前連我們村裡都只有很少人知道。我們偶爾也會上清河山上挖蘑菇野菜,從來沒出過事。他們失蹤之後我們才想起還有蜘蛛精的傳說,這故事也才又在村裡面傳開了。”
這麽說連這故事都有可能是出事後現編的,齊桂聞言苦笑。
在問話的過程中,有一件事情引起了齊桂的注意。
每當齊桂問及昨天的事情,他們都顯得很是茫然。
他們低頭沉思,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失蹤的人是如何得救的。
這是怎麽回事呢?新聞播報不是說村民參與了救援行動嗎?
莫非救援後期警察將村民們撤回了?
可就算真的如此,他們也不至於連昨天的事情都想不起來吧!
齊桂將他的想法告訴了吳遠博和柳青瑤。
“你是想說他們有關昨天的記憶被抹除了?”柳青瑤問道。
“只有這種可能。”
“這……”柳青瑤和吳遠博聞言面面相覷。
“你們不信我的說法嗎?”齊桂問道。
“我不太信,但是確實只有這種說法比較可靠。”柳青瑤回答。
“別看我呀!”眼見二人望向自己,吳遠博說道,“眼見為實,除非親眼見到別人抹除記憶,否則無論說法多可靠,我都不會信的!”
是的,齊桂想到,僅憑推理是不行的,還有足夠的證據。
此後一路無言,三人各自默默沉思。
臨出村的時候,他們又遇到一個中年人,天氣還不算寒冷,他卻身著一個厚厚的棉襖。
這棉襖也是破破爛爛、髒兮兮的,像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衣服。
看到他們三人,這中年人搖晃著主動靠上來。
吳遠博見他的衣著和行徑,心知他精神不正常。
吳遠博見多了這樣的人??幾乎每個村子裡都會有一兩個。
他從路邊順手撿起塊石頭,在鏡頭後挺直胸脯怒視他。
傻子見狀停下腳步,呆望著吳遠博。
“煙!煙!”
他一邊叫一邊豎起食指和中指,在嘴邊不停地比劃。
吳遠博一手握著石頭,另一手從口袋摸出兩支煙,保持安全距離遞給中年人。
“火!”
他把一支煙塞到棉襖的破洞裡,另一隻塞到口中,右手比劃著做出點火的手勢。
吳遠博掏出防風火機,遠遠的幫他點燃。
他先是給防風火機的焰火嚇了一跳,之後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讓吳遠博幫他點燃。
雖然說話走路都不太利索,但他抽煙的姿勢很標準,樣子也很享受。
“嘿嘿!”
他傻笑著看著吳遠博,發出呆滯詭異的微笑。
齊桂見他是傻子,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問詢了。
他們繞開他回到車上。
在清河村中,他們遇到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兒,幾乎沒有幾個年輕人。這場景使齊桂切實的體會到了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的存在,要知道此前這名詞隻存在於新聞志宏。
而在這些老人和小孩兒的身上,縈繞著種共同的氣質,那就是揮之不去的孤獨以及令人窒息的死氣沉沉。
在村中逛的這一會兒,齊桂三人感到自己的生氣和活力被奪走了,染上了和他們同樣的死氣和孤獨。
“現在去哪兒?”沉默片刻後吳遠博問。
“去清河山!”齊桂回答。
“沒有向導啊!”吳遠博說道。
在村裡時,每次遇到年齡稍輕的人,齊桂都會出錢請對方帶自己上山,可沒有人接受。
“我想提醒你一句!”吳遠博從駕駛位扭過身子,看向齊桂,“你認為世界上有鬼,我認為沒有。但無論世界上有沒有鬼,清河山上很危險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之前上去了七個人,新聞播報說只有兩個人被救下。而且媒體對於此次救援行動的結果並沒有進行畫面報道,只是給了個通報,這也很異常。
“倘若,倘若村民的記憶如你所說被抹去了, 那就更加證明清河山中發生的事情有蹊蹺,絕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應該涉足的!”
吳遠博逼視齊桂,等待他的回應。
柳青瑤聽完這話也覺出清河山中十分危險,他看著齊桂,心中期望他不再想進山。
齊桂低頭沉默無言,許久之後,他看向吳遠博,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要去清河山!”
“你呢?”吳遠博別過身體看向柳青瑤,“你覺得應不應該去。”
“我,我不太想去。但是……既然齊哥要去,那我也要跟他去。”
吳遠博長歎口氣,隨即轉身發動汽車,在逼仄的小路上掉頭,
“行!要去你們去!我隻管把你們送到山腳,我是絕對不上山!”
汽車揚起煙霧,駛向清河山的方向。
傻子一邊抽煙一邊傻笑的望著汽車,靜靜看它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線。
煙霧從他的口中冒出,與之相伴的是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話語。
“好大的劍氣!嗖!把天都給劈開了!嘿嘿嘿!”
“清河山!嘩啦啦!轟!塌了!”
“紅的,綠的,在天上!飛呀飛呀!”
他越說越興奮,後來竟開始手舞足蹈。
“啪!煙花!紅色的煙花!”
“老道士!老道士來看了我們!”
“然後,然後……我的頭!”
“啊!”說到這裡,傻子突然跌倒在地上,捂著腦袋打滾。
許久之後,他終於停下。
他從地上撿起脫手的煙,搖搖晃晃蹦蹦跳跳的往村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