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走廊的燈忽然亮起,有人推開了醫院監護室的門。
他走了進去,寂靜無聲地守候在病人床前,窗外昏暗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像一個憂鬱的幽靈。
杏子仍在沉睡中,他微微抬頭,注意到床頭的花瓶裡多了一束菊花,不知道是誰放的,金燦燦的色調與病房裡憂傷的氛圍格格不入。蕭玦猶豫了一會兒,把那朵菊花取了出來,隨手放在了花瓶旁邊。
他後退一步,不小心碰到桌角,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被激活了睡眠模式,屏幕亮了起來。
看到電腦桌面背景,蕭玦愣住了。
背景圖裡的女孩坐在長椅上,身上是件灰白色吊帶,露出白淨的脖子和肩膀,模樣恬靜可愛。她頭髮上扎了個白色的蝴蝶結發帶,衝著鏡頭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乖巧的像一隻精靈。
在女孩身側還有個少年,他裹著件老舊的校服,繃直著身子,一臉尷尬的低著頭……蕭玦記得很清楚,這是去年春運會時和杏子拍的照片。
蕭玦的嘴唇微微顫抖,一滴眼淚啪嗒砸在了地上。
他回過神,注意到桌面有一個位置很顯眼的文件夾,名字是:“送給蕭玦的禮物。”
蕭玦愣了兩秒,點開了文件夾。
文檔裡立刻彈出了許多視頻,什麽“拳皇97”“拳皇97風雲再起”“拳皇2002魔幻版”“拳皇十周年特別版”……全都是拳皇各種版本的攻略和技能表。當初為了打贏小宇和阿信,蕭玦也找過不少關於拳皇攻略的教程,對這些視頻並不陌生。
最後一段視頻命名很特別,是“笨蛋蕭玦生日快樂”
蕭玦心頭一顫,猶豫了一下,點開了視頻。
這是一段自製的VCR,畫面搖晃了幾秒,杏子穿著那件紅色的印花和服,正在擺弄手機鏡頭,很快畫面定住,她後退一步坐在了床上。
她有些害羞的朝鏡頭招了招手:“生日快樂,蕭玦。是不是被嚇一跳,這麽奇怪的祝賀方式,哈哈……先說好,你可不能把這個視頻給別人看哦。”
女孩的收起笑容,把頭髮撩到了耳後:“其實這個視頻是向你告別的——校慶結束我就要轉學了,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在RB了。之後我爸要送我去冰島,挺遠的,以後我們應該也不會再見了。本來想當面跟你告別的,可是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所以只能用錄像代替了……”
杏子對著鏡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等待蕭玦的回應。
“那個……過段時間就到你生日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禮物,乾脆胡亂收集了一些遊戲攻略,還有以前我媽媽做的教程,希望對你有幫助。”
女孩的笑容有些苦澀,她抬起頭強忍著眼淚:“還有以後你要少熬夜,少玩點遊戲,別總頂著個熊貓眼了。你那麽笨,病倒了可沒人疼你……”
女孩深吸一口氣,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了:“最後,祝你生日快樂。謝謝你陪伴我這麽久,跟你在一起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再見啦,蕭玦。”
杏子起身,伸手搖晃了一下手機,就好像在揉蕭玦的頭髮。女孩對著鏡頭笑了笑,視頻結束,畫面就定格在那個微笑上。
蕭玦坐在電腦前,眼淚早已浸透了他的衣領,他大口呼吸著,分不清是傷口的疼痛還是分別的窒息感。
他轉過身,緊緊握住了杏子冰涼的小手,蕭玦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良久之後,蕭玦緩緩抬起頭,
目光堅定,像告別,又像是在倔強的承諾。 “杏子,等我,我一定會救你!”
……
次日,天微微亮。
蕭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了一眼手裡的火車票,抬頭望著BJ火車站宮殿似的穹頂。
他沒帶多少行李,隻帶了兩套換洗的衣服和一些零錢,外加身份證等其他證件,全部的行李一個行李箱剛好能裝下。
命運之子、熱血少年蕭玦,一切準備妥當,獨自搭乘東方航空班機,跨越大半個中國,降落在BJ國際機場。按照行程單的安排,他將在BJ火車站3號線月台,乘坐SS1958次快車前往第七科總部。
“按照慣例,新人加入組織應該有老人接送的,可惜今年人手不太夠……”劃風的聲音十分輕松,“接下來的路就靠你自己了,不過不用擔心,按照行程單裡的位置來就行,我相信你不會迷路的對吧?”
不得不說,第七科的辦事程度確實十分靠譜,三天后一個信封送到了蕭玦手上,從身份磁卡到行程單一應俱全,附加一份《新人入學指南》,裡面詳細描述了如何高效便捷的找到總部位置,以及如何快速融入集體等等。
這份指南非常好用,直到蕭玦到達目的地之前。
“SS1958次快車?沒有聽說過……也許是什麽支線列車,不過你說的編號不對……而且BJ火車站的普速列車很早以前就停運了,現在只有動車和高鐵,再說我們也沒有你說的三號線……再去鐵路局核對一下吧,車票好像是真的,但是真的不知道有這班列車。”這是不同車站工作人員給出的答覆。
蕭玦站在火車站大廳,跟個棒槌似的定在原地,他傻眼了。
“耍我啊,地址居然給錯,混蛋!”蕭玦站在人群中有些抓狂。
大唐皇帝對玄奘說,你去西天,那裡有普度眾生、救苦救難的真經,並賜給他錦斕袈裟和九環錫杖。玄奘騎著白馬翻山越嶺、斬妖除魔,渡過九九八十一難從長安走到靈山,九死換生。最後到了大雷音寺,佛祖卻坐在蓮台上搖了搖頭說他造化不夠,剛出靈山又被老黿甩到了河裡,起來之後才發現好不容易得到的經書居然是白紙一張。
大概這就是蕭玦此刻的感受。
蕭玦口袋裡只剩五十塊了,來的時候舅舅破天荒的大方了一回,從口袋裡掏出來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作為他路上的花銷。對於長年生活在水深火熱的蕭玦,難得體驗到了一次當大款的感覺,還沒上飛機就去大吃了一頓,想著反正來了這邊組織肯定也是包吃包住,可沒曾想這幫不靠譜的家夥居然來了這麽一手。
如今這位不遠萬裡的“玄奘”站在廁所門口,手裡死死攥著那五十元思考著人生。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帶著怨氣的猛搓了幾把臉,抬頭時卻猛的發現廁所的牆上有一個大大的數字“3”
不存在的三號線……數字3?莫非……蕭玦大腦忽然靈光一閃。
“不對,組織辦事一向很古怪,難道這是暗示?也許這廁所裡暗藏玄機!”
抱著這個心理,蕭玦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一間廁所裡走去,他將門輕掩,目光仔細打量著廁所的角落,試圖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哢噠——”
廁所的牆壁忽然彈出一個夾層,上面居然還有兩個按鈕。
蕭玦心中大喜:“果然有機關!”
他正欲上前,只聽那東西又發出聲音:“你好,大便一元,小便五毛。”
蕭玦一口老血差點噴出,整個人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蕭玦走出廁所,又回到了火車站,他一屁股坐在候車廳的椅子上,心中萬念俱灰。他雙眼茫然地望著四周忙碌的人們,一時間有些欲哭無淚。死裡逃生通過考核,飛躍了大半個中國地圖,千裡迢迢,最後只為了來這裡上個廁所?
“大爺,行行好吧,行行好……”有人在他背後說。
都什麽年代了,在BJ皇城根腳下這麽繁華、富得流油的地方居然還有叫花子?
“你找錯人了,我是你同行……”蕭玦摸著兜裡這50塊大洋,苦哈哈的說道。
蕭玦回過頭,看了一眼背後那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的年輕人。他衣著十分簡樸,甚至是有些破爛,上身披著一件厚重的綠色軍大衣,下身則是一條過時的黑色棉褲。髒兮兮的頭髮如同一頂氈帽似的蓋在頭頂,雜亂無章,像是一把乾草,有的發梢粘連在一起甚至打起了結,看起來就像幾個月沒洗過頭一般。稍一靠近,發縫間竟傳來陣陣刺鼻臭味。
不是說BJ遍地是黃金,故宮牆上掉下一片瓦都能發財嗎,面前這位少年老成的“幫主洪七公”又是怎麽一回事啊?
“外地人?”對方似乎是察覺到蕭玦的疑惑,連忙改口:“我不是乞丐,我是一個生意人。”
生意人?你這身行頭說你是逃難來的都不過分吧,而且台詞都這麽專業,還敢說你不是乞丐?蕭玦心想。
“楊再興真不是乞丐,我真的是個地地道道的正經生意人!”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了幾本非常舊的書,書頁是用線縫起來的,舊到不行,像是幾十年前的東西。
蕭玦有些吃驚:“這是什麽老古董?”
“也不算吧,明朝的玩意兒而已。”對方輕描淡寫的回答。
蕭玦扯了扯嘴角,你當我傻啊?你要真有古董至於混得這麽慘。
“所以這到底是什麽書,武功秘籍嗎?”
“嘿!還真讓你猜對了!”
年輕人看著蕭玦震驚的表情無奈的搖了搖頭:“神雕俠侶總該看過吧?就是類似於裡面《九陰真經》、《六脈神劍》之類的……很好理解吧?”
蕭玦搖了搖頭,表示蒙圈。
“哎,金庸你都不知道?”年輕人有點嫌棄的瞥了他一眼,不過很快他又堆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不過小兄弟,我看你骨骼驚奇,我這裡有一本《如來神掌》很適合你,有了它你就可以懲惡揚善,現在優惠價只要十塊錢一本……”
蕭玦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暗自嘀咕:還武功秘籍呢,你怎麽不賣生死簿呢?白癡才會上當!
“對不起,我沒錢。”蕭玦樸實簡潔的回答。
“哎呀,大不了賣你便宜點,一塊錢一本,買一送一也可以……就當支持大學生創業。”
“你是大學生?”
“當然。”年輕人又從口袋掏出一本字典般的課本,在蕭玦面前晃了晃。
已經破損的不成樣子的書頁上,紅墨水的筆記布滿了各個角落,除了中文,上面似乎還有一些外語,看起來像是德語。
蕭玦心頭閃過一個念頭,他在第七科給他的邀請函上看到過這樣的筆記。
“你是在等SS1958次三號線快車?”
雙方皆是愣了一下,各自從兜裡掏出了一張身份磁卡和一模一樣的火車票。
“我是新生,蕭玦。”蕭玦友好的伸出了手。
“哎呀,激動的心啊,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新生!”年輕人一下子有些語無倫次,他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握住了蕭玦伸來的手:“你早說你是新人嘛,我可以免費送你兩本啊!”
可我壓根就沒打算要啊……蕭玦心中想著。
“小夥子我很看好你,來我們第七科前途一片光明啊!”楊再興坐在車站的長椅上,興奮的拍了拍蕭玦的肩膀。
經過一番詢問,蕭玦才得知對方也是第七科的學生,之所以會是這幅模樣也確實是在創業,只不過過程稍微有點艱難。楊再興雖然長著一張英氣勃發帶點書生氣質的臉,說話卻操著一口地道的河南口音。
“師兄,你來第七科多久了?”蕭玦問。
“讓我想想……應該差不多十二年了。”
“十二年?”蕭玦有些吃驚。
“對啊,我是第十四期的,2010年入學,到今年第十五期重新招生開始剛好十二年。”
“一學期十幾年這麽長?”
“不,這是因為學院中途停辦了一段時間,害得我一直畢不了業……”
蕭玦對自己的未來有點擔心,十幾年都拿不到畢業證,堂堂一個大學生淪落到沿街乞討。蕭玦打了個冷顫,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恐怖的事情。
“那這麽說,你以前是坐過這趟車了?”
“當然!”楊再興抹了把鼻涕,隨手擦在了褲子上,“每年開學都坐,今年是第五次了。學院的一切信息都是嚴格保密的,就連衛星定位都找不到,想去學院唯一的辦法就是坐這班SS1958次列車,除了學院的人,沒人知道關於這趟車的任何信息。這班車是在朝鮮戰爭以後開通的,為了隱蔽一直走的是客運專列,表面上是客運列車,但實際上最末尾的那一節車廂就是接送新生的專用車廂,等到進了郊區就會自動脫離順著專用軌道從BJ一路開往大連。”
“大連?去大連幹什麽?”
楊再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學院的總部在大連啊,BJ火車站只是換乘的地方,你的負責人沒告訴你嗎?”
“沒有。”
“不會吧?你的負責人是誰啊,安安還是靜靜,還是那個猥瑣大叔?”
蕭玦連忙搖了搖頭:“是劃風。”
“什麽?那個金毛?”楊再興有些詫異:“難怪了……能從金毛怪手裡走過來的學生可不多見啊,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他也是學生?”
“不是,他是老師,不過當初我進入學院的時候他還是學生,是大我一期的學長。”
“那他肯定很優秀吧?能當老師的話。”
“那當然了,他當年可是我們學院的優秀楷模!”楊再興打了個響指。
蕭玦的目光越過火車站的落地窗,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被渲染上一抹深藍,夜幕降臨在這座城市,車輛川流不息,萬家燈火通明,如滿天繁星綴綴。
他掏空了口袋和楊再興總共湊出了五十一塊,這點錢連最便宜的旅店都不夠,他們只能躺在候車大廳冰涼的椅子上硬挨一個晚上。楊再興還告訴了他一個壞消息,由於學院今年才恢復招生,很多工作需要人手,所以列車可能會晚點,也許晚幾個小時,也有可能晚一星期。
楊再興倒是不在乎,他已經習慣了,休學這段時間他在BJ走街串巷討生活,找路過的行人要兩個硬幣對他來說就是信手拈來,在火車站硬抗一星期完全不是問題。
蕭玦心情低落,楊再興拍拍蕭玦的肩膀安慰他:“新人都是這樣的,習慣就好,要怪就怪你今年碰到了劃風負責招生,他這個人摳的要命!要是換成其他幾個老師,說不定早就派直升機來接你了。”
“那我可以申請換個老師負責嗎?”蕭玦說。
楊再興一愣,摸了摸後腦杓:“你小子還真是……挺有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