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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魂術》一十四、命運
  皎月高懸於如墨般的夜空,石橋下的河流碧波微漾,無邊無際的蒼勁密林。古老的中世紀城堡靜臥在這片土地,如同沉睡千年的巨人。

  肅穆莊嚴的天使巨像坐落於此,兩隻巨大的羽翼從祂身後展開,遮天蔽日。祂凝視著遠方,可能在微笑,也可能在哭泣。

  ——又是熟悉的景象。

  房間裡是複古的歐式風格,蕭玦躺在鵝絨被裡,所感受到的是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壁爐,以及桌上一大杯熱牛奶的香氣。

  “……”

  他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四周。

  蕭玦有些遲疑,他不太確定。他雖然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但他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直覺。

  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

  蕭玦站起身,光著腳踩著地板,推開門走了出去。門的外面,是一條深邃幽長的走廊。

  地面是刷著棕色油漆的木質地板,鋪著紅色羊毛毯,兩邊的牆壁上掛滿了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無數盞油燈將走廊照的透亮,窗外刮來一陣涼風,讓人感到一絲寒冷。

  好像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在指引他前往某處。

  他茫然地向前走著,但是這條走廊是那麽的漫長,一直走,一直走……卻怎麽也抵達不了終點,仿佛走廊的另一邊,是一個無邊無際永遠沒有盡頭的地方。

  蕭玦腳下一滑,猛的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那個聲音並沒有等他,自顧自地飄遠、微弱,直到完全消失。

  蕭玦覺得心口落了空,仿佛被人拋棄。

  他站起身,抹了把眼淚,忽然聽到一段憂傷的旋律從走廊盡頭飄來。

  蕭玦向前走著,許久後,他推開了一扇大門。

  淒冷的琴聲在大廳裡回蕩、漂浮,像是在冰冷湖中遊動的小魚。月光透過玻璃和窗紗灑進屋子,落在琴鍵和鋪著紅毯的地面,一切沉寂而幽深。

  “你好啊。”講話的是一個男人。他坐在鋼琴前,穿著件深色的風衣,連帽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消瘦而蒼白的下頜。

  “又見面了。”男人輕聲講著話,若有若無的笑著。

  蕭玦腦子裡有點堵,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男人身邊坐下。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沉默,彼此無言,就像是偶然相遇的浪人,分別多年再次重逢的老朋友,在一棵大樹下小歇,等待著狂風過境後再各自趕路。

  “這是哪兒?”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蕭玦打破了沉默。

  “不幸之地。”男人的語氣出人意外的輕松。

  “你是誰?”

  “名字?忘了……”

  “你在這裡……做什麽?”蕭玦看了眼窗外荒涼的四野。

  “等一個人。”

  “等誰?”

  “一個朋友。”

  “朋友?你等了多久了?”

  “很多年了,記不太清了。”

  “那他來了嗎?”

  “沒有。”

  “你等他那麽久他都沒來?”蕭玦有些意外,“你還要繼續等下去?”

  “對。”

  “那他要是一直不來呢?”

  男人微笑:“就一直等下去唄。”

  “這個人……對你很重要?”

  男人思考了一下,惋惜地說:“他和我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蕭玦摸了摸後腦杓,覺得男人的話很難懂。

  “很久之前,有人對我說過一些類似的話。”男人拉下帽簷,一頭微卷的黑發溫柔服帖的趴在他的肩膀。

  他很年輕,也很美,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脆弱的溫柔,一雙黑色的眼眸清澈而孤遠,讓人感到莫名的傷感。就好像,你看到的不是一雙眼睛,而是一片從未有人問津的清澈湖泊。

  “我不太明白。”

  男人微笑:“有些事是不能靠別人提醒的,必須自己想起來。”

  “什麽意思?”蕭玦不解。

  “就好比一個人在森林裡迷了路,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出口在哪裡,從而去避開錯誤的選擇,沒有了尋找和探索的過程,沒有了經歷和成長的時間,他也許會因此省去許多麻煩,避免許多危險,但同時他也會因為少走了許多路,而錯過一些美好的事物,或者錯過一些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嗎……”蕭玦心口忽然痛了一下,覺得心裡好像有塊石頭,壓的他喘不過氣。

  “你是說讓我做錯誤的選擇?”

  男人輕笑出聲:“如果錯的選擇一直是愉快的,而對的選擇卻是遺憾和不幸,我們會把正確和錯誤搞反也不奇怪。”

  蕭玦有點煩躁,他已經受夠了打啞謎:“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只是告訴你一些事實罷了。”

  “事實?”

  男人抬起頭,語調輕松,有一種孩童般的純真。他微笑著仰起臉,仿佛這裡不是寒冷孤寂的黑夜,而是一片春意盎然的花海:“大部分人一生都在做選擇,從出生開始,一直到死去,每天都在為活著做出各種各樣的選擇,但不是每個選擇都能讓人滿意,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加幸運,只要在路上走啊走就能撿到錢,而別人卻要辛苦的工作才能生存下來……這種東西在人一出生時就已經注定了,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

  男人打了個響指:“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什麽?”

  “命運。”

  蕭玦皺了皺眉,他忽然很想離開:“我現在隻想知道怎麽回去。”

  “你是說回家?這得問你自己啊。”

  “為什麽?”

  “因為你來這裡,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啊。”

  他微微一笑,側過頭將目光望向窗戶,投向遠方的蒼穹、皓月,他忽然高聲道:“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蕭玦脫口而出,他學過這首詞。

  他剛想湊近窗戶看看,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這麽瘦小,小的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原來是個夢!”

  蕭玦忽然說道,他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個人,在哪裡呢……他想不起來了,但反正不是現實裡。

  “夢?”男人淡淡一笑。

  “對,這是個夢。”蕭玦肯定的回答。

  “夢嗎?”男人微笑著,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可我一直在這裡啊,說不定你那邊才的世界才是夢。”

  “不對!”蕭玦立刻反駁,他現在有些清楚了,至少他想起來自己是個高中生,而不是什麽六七歲的孩子。

  男人饒有興致的盯著蕭玦:“就算是夢吧,那你要怎麽回去呢?”

  “我……”

  蕭玦有些語塞,要怎麽回去……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裡去,他隻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荒唐,很陌生。

  蕭玦以前也做過噩夢,比如一個人在漆黑的森林或者小巷子裡奔跑,背後有一些幽靈鬼魂之類的東西窮追不舍,但那些夢都很模糊,像是漂浮在水中手腳使不上力氣,眼睜睜看著危險一步步逼近最後將自己吞噬,每次只要他大喊“蕭玦醒過來啊!這是個夢”,最終總能掙扎著醒來。

  可這個夢不一樣,這個夢……太真實了、太真切了。他甚至能看清男人黑色的瞳孔和眼瞼下細小的傷痕,在散亂的發絲下若隱若現。這種只要你認真觀察就可以不斷深入的細節,以至於分不清自己所面對的究竟是現實還是虛幻,這在以前的夢裡是從來沒有過的,他突然感到莫名的害怕。

  蕭玦忽然感覺腦袋脹痛,他雙手抱著頭,隻想快點醒來,如果這只是個夢的話。

  男人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站起身,朝著大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蕭玦急忙問道。

  男人回過頭,語調輕松:“你不是說這裡是夢嗎,如果這是夢的話,我應該也是虛假的才對,所以不管我去哪裡,你一定還能再夢到我不是嗎。”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蕭玦想看清他的臉,但眼睛卻突然模糊起來,隻勉強看清他削瘦的下巴和蒼白的皮膚。

  “那麽……下次再見啦。”

  窗簾輕飄飄地被風托起,走廊燭台裡的火焰跳動著,忽明忽暗。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遲緩、凝固,像是變成了一盤混雜的顏料,又一下子消散的無影無蹤。

  蕭玦全身猛的一顫,睜開眼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原本倚在他身上的楊再興一骨碌摔在了地上。

  “啊!”

  楊再興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在地上蠕動,蕭玦站起身向四周看去,整個候車大廳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到處都是靜悄悄的。火車站的大門還開著,馬路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深遠的汽車鳴笛。

  “夢嗎……”

  蕭玦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果然是個夢,他靠在椅子上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但是,這種感覺是如此真實,他從未做過這樣的夢。

  “你在夢裡拔蘿卜嗎?”楊再興抱怨。

  “抱歉啊……”蕭玦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兩天堅守在火車站讓他有點吃不消,精神萎靡,甚至做了那樣的一個怪夢。

  楊再興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扭頭朝月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夜裡,遠處兩道微小的光點正緩緩靠近,伴隨而來的是火車行駛時發出的陣陣轟鳴。

  “把行李帶好,車來了。”楊再興說。

  蕭玦起身望去,一輛黑色客運列車剛剛進站,車燈的光芒掃過月台,凌晨三點,SS1958次快車終於進站。

  一個黑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檢票口邊,那是個穿著反光背心的男人,他戴著頂鴨舌帽,帽簷壓的很低看不清臉。微微弓腰,像一隻蜷縮在黑暗中的幽靈。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用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抽了起來。

  “那個就是列車員,來迎接我們的?看著有點滲人。”蕭玦不自覺的後退半步。

  “別擔心,他只是喜歡裝酷而已,我跟這家夥老熟人了!”楊再興說。

  “那太好了。”蕭玦這才放下心。

  楊再興提著行李,邊走邊揮手:“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

  蕭玦小心翼翼的摸出火車票和身份磁卡,拖著行李箱跟在楊再興身後。當他看清列車員的臉時,頓時一激靈——他臉色蒼白、面如枯槁,眼眶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活像一隻鬼魂。

  不愧是第七科,個個相貌不凡。蕭玦心想。

  楊再興把磁卡放在門上的感應器上,信號燈亮起綠光。

  “楊再興你幾個月沒洗澡了?”列車員說,“隔著一公裡我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臭味兒。”

  “節約用水懂不懂啊……”楊再興說,“順便問一下,今年招了幾個新人啊?”

  列車員歪著頭看了楊再興身後的蕭玦一眼,淡淡道:“算上你身後這個,今年一共七個。”

  “七個?”楊再興有點驚訝,“怎麽這麽少?”

  “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況,現在能招到人就算不錯了。”列車員皺了皺眉,“少廢話,趕緊上車吧。”

  蕭玦的身份磁卡劃過感應器,綠燈亮起。列車員看了一眼顯示器,頓時眉毛上揚。

  “原來你就是蕭玦啊,看上去也就一般般嘛。”

  “你……認識我?”蕭玦睜大了眼睛。

  列車員搖了搖頭:“不認識,只是碰巧看過你的資料,因為新學員比較少,所以有印象……對了,差點忘了。”

  列車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從裡面倒出了兩枚膠囊:“把暈車藥吃了,一人一枚。”

  楊再興伸手拿出一枚丟進了嘴裡,蕭玦遲疑了一下,也跟著拿起一枚吞進肚子。

  “好了,上車吧,這趟車天亮前就得到,時間很緊。”

  他們跟著列車員走上月台,客運列車停在鐵軌上,亮著刺眼的頭燈。車型是老式的黑色普速列車,車身上刻著車輛的型號和各種信息,透過車窗可以看到一路顛簸的乘客們都在安靜入睡。

  列車員將兩人送到列車最末尾便離開了,唯一一扇滑開的車門虛掩著,裡面透著暖色的燈光。

  “謝天謝地,終於能睡得舒服點了!”楊再興一步跳了上去。

  列車在黑夜裡疾馳著,蕭玦和楊再興各自坐在椅子上。車廂是複古的中式風格,四壁都是鏤空設計的木質結構,舷窗用實木包裹著,桌椅都刷著紅漆,被打磨得柔和光滑。

  蕭玦和楊再興都換上了學院的院服,白色的襯衣加黑色的外套,衣領和袖口都增加了許多細節和絲邊。外套胸口處用金色絲線繡著大寫的“SS”,整套衣服精致且合身。

  從踏上這趟火車,換上這身衣服,蕭玦覺得自己仿佛脫胎換骨一般,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上等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不再是普通人了。

  蕭玦靠在椅子上,耳邊是楊再興此起彼伏的打鼾聲,火車仍在黑夜裡不停前進。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掉進了某個奇幻故事裡,即將迎接他的是各種匪夷所思的歷史和駭人聽聞的真相,他會面對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敵人……甚至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成為歷史所記載的英雄,再次擔任起拯救全人類的使命。

  東方吐白,朝霧退散,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朦朦朧朧的雲層照向大地,萬物複蘇,又是新的一天。

  蕭玦睜開雙眼,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寬闊的大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厚厚的白色被褥。這是一間裝飾乾淨簡潔的休息室,四面都是刷著白漆的牆壁,左邊是一面大大的落地窗,透過窗戶可以隱約看到遙遠的海岸線。

  蕭玦坐了起來,伸了懶腰朝門外走去。一天前,蕭玦和楊再興乘坐的SS1958次列車在大連到站。兩人下了車又坐上了學院準備的直升機,在十幾分鍾的飛行後,終於抵達了第七科總部。

  蕭玦推開門,房間外是一間古典的大廳, 一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人員正在大廳裡活動。

  蕭玦後知後覺,死死按著腦袋,隻覺得有根血管在突突的跳。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過迅速了,太過離奇了,飄渺虛浮,即使現在他真的站在了第七科的地板上,仍然像是在做夢一般。

  “蕭玦,你醒啦。”

  蕭玦回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藍發青年,個子高他半頭。

  他臉上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臉頰如溫玉般白潤。身上是配套的製服和黑色皮鞋,胸口處打著紅色領結,肩角筆直,袖口乾淨整潔,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褶皺。

  “宇文老師好。”蕭玦連忙鞠了一躬。

  蕭玦認識他,對方名叫宇文越,是學院派來迎接新生的引導員,昨天凌晨下火車時,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呵呵,早上好,”宇文越微笑道,“不過我不是老師,我是大你一期的師兄。”

  這氣質不去當老師,真的是浪費天賦。蕭玦心想。

  “你也是十四期的學員?和楊再興師兄一期?”

  “對。”

  “我聽楊師兄說,學校停辦了很長時間,你們也是剛回來嗎。”

  “不是啊,我一直在學校裡。”

  “休學期間也能上課?”

  “當然可以,只不過無法畢業和招生而已。”

  蕭玦頓時睜大了眼:“啊?那為什麽楊師兄還去當乞……還去創業?”蕭玦不解。

  “這個嘛……”宇文越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思索,“我也不知道,也許他有自己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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