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的情緒充斥著整個十二區，無論是被迫滯留在這裡的怪物獵人們還是那些習慣了作為十二區一份子存在的原住民們，所有人都在熱烈地慶祝，忘我地享受著篝火盛行的宴會。

　　中央廣場上難得聚集起許許多多的人，這種熱鬧景象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出現。熊熊燃燒的火焰隨風擺動，不知道映出多少人的笑臉。

　　火光照進張牧野的臉，那是一張事不關己的臉。

　　不過是屈服於強者，很快所有勢力至少在明面上都宣布了放棄對十二區的封鎖。十二區一下從緊張的氣氛中脫逃出來，久違的安寧讓人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慶祝這難得的片刻安樂。在十二區高層組織下，漆黑夜晚裡的陽光被順利點亮。

　　張牧野和秦煌的血洗被人們從多方面打聽到，雖然震驚於他們的實力，不過更多的是對他們的感謝。兩人理所當然地成為此次宴會的主角。

　　其實無所謂各個勢力的申明，在主力被屠殺乾淨的情況下，它們已經再分不出力量來限制十二區了。

　　終於達到威懾和限制的雙重目的，張牧野卻沒有迎來自己預想中的快樂。看著人們歡愉的笑臉，張牧野感到了負罪感。在盡力邁出自我的第一步後，張牧野有了迷茫的感覺。

　　因為他有著統一地球的能力，因為他可以帶給別人更好的生活，就算隻是也許。拿出菩薩心腸，張牧野可以統一地球所有勢力，結束一百年以來的戰亂。

　　僅僅是不滿足嗎?見識過宇宙的寬廣，了解到更加炫目繽紛的世界，我已經不願屈就於這一口小小的井了嗎?

　　拾掇起疲憊的心，張牧野早早就離開廣場。他打開房門，審視著房間內熟悉的個人裝扮，慢慢脫下還沒來得及更換的殘破衣服，躺倒在久違的床上。這幾天的奔波勞碌終於讓他進入深度睡眠。

　　沒有人注意到張牧野的離開，每一個人都沉浸在好久不見的放松狀態裡。

　　英雄的離場無關緊要。

　　沒有未來的人也不會有多余的負擔，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起碼對秦煌來說，這句話太對了。他一直都活在今天，那麽多次秦無鋒對他的實驗已經讓他充分相信今天也許就是生命最後一天。沒有明天的煩惱，秦煌業已習慣執行爺爺給他的所有命令。

　　秦煌從來沒有試過這般美好的生活，這個夜晚秦無鋒第一次允許他喝酒，第一次品嘗到酒的味道讓他的情緒特別高漲。隨意堆放的怪物肉幾乎囊括了所有的可食用肉類種類，之前的狩獵也讓秦煌分外痛快。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得連自我都快要忘掉。數不清有多少人徹夜高歌，一直縱情到天明。

　　十二區看不到太陽升起，但是計時系統時刻在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地上世界再度掀起大大小小的戰鬥，重複著一百多年前的鬥爭。然而十二區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平靜，沒有任何人敢再打這裡的主意，十二區儼然成了新人類新的禁區。地面上原本就沒有多少舊人類生活著，於是即便是難民都沒有一個。也許是地上的舊人類習慣了光怪陸離的生活，不願意長途跋涉遷徙到十二區。總之十二區附近成為絕對安全地帶，安靜得不可思議。

　　沒有人願意在上面動手，怕觸怒了殺神。

　　時間匆匆流走。

　　經過長達一個星期的休息，秦煌和秦無鋒也適應了在十二區的新生活。期間石頭載著秦無鋒回過一次他的草屋，秦無鋒當然恨不得把整個草屋都搬到十二區，可惜事先沒有料到會搬家，所以沒有設置相應的可移動功能。鑒於沒有充沛的時間，最後秦無鋒收拾了大部分東西，打包帶回了十二區。

　　在張牧野的要求下，秦無鋒擁有了一間專屬於自己的實驗室，從那天起，星魁就一直和秦無鋒毫不倦怠地做著研究。一些完全嶄新的知識不斷灌輸到秦無鋒腦海裡，秦無鋒第一次明確知道依賴的感覺。

　　星魁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未知的謎，有太多太多事他想要了解。那些遠超過地球文明的科學記錄讓秦無鋒徹底陷入對科學的瘋狂追求。

　　如果沒有星魁，秦無鋒絕不會好說話，張牧野知道這個瘋狂科學家的弱點，所以由著星魁在他身邊。一個是沒有休眠的機器，一個是不懂疲憊的怪物。實驗室的燈二十四小時持續打開著，秦無鋒陶醉在研究上，顧不得分秒的休息。

　　秦煌每天的任務就是準時給他送三餐。秦煌了解自己爺爺的脾性，在沒有取得階段性的理論成果可以讓他實踐前，爺爺輕易是不會停止研究的。

　　秦煌也慶幸秦無鋒的興趣點從自己身上移開，每天的生活可以過得慵懶點。以前隻有兩個人的時候，唯一的可實踐對象就是自己。熬過了那麽多次生死關頭，現在回頭想想也沒有當初那麽深刻的感覺了。

　　十二區重新恢復了貿易往來，一躍成為地球上最活躍的地方。一反原先的打壓政策，各大勢力紛紛伸出橄欖枝。現在十二區就是地球上最值得拉攏的對象，珍貴的資源，強大的戰力，無一不是誘人因素。

　　石頭口中的張叔坐在隻有他一人的會議室裡，煩惱地抓抓頭。眾多勢力都發來友好信息，企圖和他接洽。無意摻和地上世界的動亂，結果光是處理這些無聊資訊就要花費他大量時間。

　　張節打開通訊器，說道:“你這個臭小子，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害得我這個老年人還要*這麽多心。”

　　通訊器裡傳來張牧野慢條斯理的聲音，“這次是我沒考慮周全，麻煩你了。”

　　張節沒好氣地嘟噥了一句:“事先都不跟我商量，結果卻要我幫你擦屁股。”

　　所有人都有可能驚訝於張牧野表現的實力，但張節卻絕不會是那個人。張節清楚張牧野的一些秘密，就像張牧野也知曉他的一些秘密一樣。

　　張節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張牧野的情形，他最難忘記的就是那雙不屈的眼睛。

　　十二年前，他進入黑森林準備做最後的突破，就是在那裡，張節以為一個不會有人可以打擾他的地方，張牧野選擇了向他這個危險的敵人下手。

　　在那座綠色的死城裡，不會再有比張牧野更可怕的怪物存在了。

　　雖然面對著某些未知力量，張節仍然輕易拿下了僅僅四歲的張牧野。他好奇地把這個幼兒舉在自己面前打量，不同與怪物照顧長大的獸孩，眼前的小孩穿著明顯經過修剪的獸皮，那不知名的金屬武器也在告訴別人他不是獸孩。張節絲毫沒有為自己的突破被打斷而發怒，不過覺得好像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張節開口問道:“你是什麽人?”

　　張牧野死死盯著張節，即使隻有四歲，他已經系統地學習過很多知識，掌握了最基本的宇宙通用語。但是長期沒有接觸到地球人，張牧野根本就沒有機會學會地球通用的龍國語。

　　他聽不懂張節的問題自然更談不上回答。他只知道當他第一眼看見張節時，身體的本能告訴他，這個氣息外露的中年男人具備殺死他的能力。

　　出於自我保護，張牧野果斷選擇了在最佳時刻動手。因為在星魁分析下，先出手的生存率比被動還手高十七個百分點，而被動還手……不足一個百分點。結果就算出盡手段，張牧野還是不敵張節被輕巧製服。

　　張節沒有等到回答，他看著幼兒倔強不屈的眼神想到曾經的自己。

　　張節笑了笑，把張牧野扔在地上。他不是好殺的人，何況是對一個孩子。張牧野沒有再感到中年男子的殺意，松了一口氣。他第一次理解到數據庫裡所謂人與動物的差別是怎麽回事。

　　星魁高速運轉自己的智腦，成功比對出中年男人的發音與數據庫裡語言的記錄，把兩者重疊在一起。收到星魁及時的信息，張牧野發出生澀的聲音:“帶、我、走……我叫張牧野。”開頭幾個字後，張牧野的聲音開始變得流暢，在星魁的幫助下，他已經可以無障礙地使用龍國語。

　　張節正待離開，聽到張牧野的聲音，回頭一看。他略一沉思，俯下身去抱起滿身泥濘的張牧野。張牧野沒有絲毫反抗，因為他已經接收到抱著他那人的善意。

　　在溫暖的懷抱裡，張牧野有生以來第一次放下戒備，沉沉地睡去。

　　回到十二區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張節沿途帶著張牧野去了許多地方，見識了很多事。

　　想起往事，張節越發地感歎自己終於是老了。

　　通訊器另一邊的張牧野沒有說話。張節也隻報以一聲低沉的歎息。

　　雙方都陷入了沉默，張節率先掐斷通訊，靠著椅背，無神地注視著天花板。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得太久了。

　　沒有結婚生子，張牧野對他來說就像是他的兒子。由於同姓，其他人也一直理所當然把張牧野當做他的兒子。隱隱猜測到張牧野可能會離開自己身邊，雖然不願感傷，但是難免傷感。

　　命運的鎖鏈把人與人捆綁在一起。但也是命運，把鎖鏈扯斷，放兩個人自由。

　　這個世界又有沒有斬不斷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