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裡,牛奶、黃油、砂糖混合在一起之後散發的香甜氣息極大地刺激著味覺,弄得我人很餓。昨晚我在快意軒打工,關店之後和李大叔喝了三罐啤酒才回家所以早上起來什麽也不想吃,直接來了池袋。百貨大樓裡有很多店鋪,我本來可以吃頓飯之後再回去,但店員小姐姐千叮嚀萬囑咐慕斯很容易化掉,如果不是現在食用那麽就要盡快放進冷藏庫保存。再者上班第一天我總得跟路易斯打聲招呼再休息,而我偏偏沒有他的手機號碼。於是我咬咬牙,直接回了奇珍樓。這裡好歹是飯店,不至於沒飯吃吧。
路易斯一個人在倉庫裡等我,河內老板可能有事走開了。
“啊,你回來了。它家的包裝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甜品也做得地道,除了貴真是沒得挑。我來看看裡面。”
他對‘飛舞櫻落’的視覺效果也是讚不絕口。我趁機問了一下自己能不能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當然可以。但我有個小提議。河內老板按我的要求去後廚找東西去了,你去拿過來,我覺得你會喜歡。然後我們回偵探事務所吃飯,我想吃地三鮮但是不會做。”
我聽懂了這個暗示,就下樓去找人。走到一半看見河內老板正好也要上樓,他就直接把一個紙包交給了我,並道歉說自己還有別的事情,沒辦法繼續陪著,接下來請我們自便。路易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我身後。
“啊,沒事沒事,我這邊都處理好了。正要回去呢。熊,你打開驗驗貨。”
我把那個紙包打開,原來是一大袋榛蘑,品相真不賴,色澤、大小、香氣都是極品級別。我節假日回國,老媽為了給我做燉菜去農村大集找來的山貨都沒這麽出色。再有隻肥大的雞,配上紅薯寬粉和小土豆熬上一個小時,我能乾掉三大碗白米飯。
回事務所依舊是自行車,運動完之後更餓了。我倆又摧殘了一遍年邁的樓梯,路易斯掏出鑰匙開了門,我跟著他進去。
十年了我至今還忘不了當時事務所辦公室給我帶來的衝擊。怎麽說呢,它又雜亂、又整齊。雜亂的是各種日用品:本來就不大的桌子上面堆滿了報紙和成人雜志,縫隙裡填充著膨化食品的包裝袋和漫畫書的單行本,沙發上地板上全是各種衣服:睡衣、衛衣、甚至西裝也堆在一起,我要是敢這麽乾,我媽能用晾衣杆抽我;整齊的則是布局,整個屋子是又細又長的長方形,西長東短,向陽的窗戶邊上放著一張很大的書桌,後面不是椅子而是長條沙發。然後依次下來對稱放著六張較小的書桌,靠近門的地方是浴室、廚房、衛生間、儲物間,一目了然。貼著牆滿滿當當擠了足足十二個書架(我一個個數的),上面沒有書,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比如手辦、沒有照片的相框,直升機模型等等。比起事務所,這裡更像小學生開完聯歡會之後的課外補習班。好在屋裡沒什麽難聞的味道。
“事務所其他人你有緣就會見到的。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路易斯很熟練地在地上衣服縫隙中間跳著走,然後一頭倒在沙發上,弄得皮革咯吱咯吱地響。我沒這個絕技,而且實在太餓了,沒心情跟路易斯爭辯衛生問題,直接開了冰箱。
冰箱裡跟房間裡簡直是極與極的對比:不遜色於奇珍樓商用尺寸冰箱的冷藏庫裡,整整齊齊地放著各種新鮮食材,不僅已經預處理過,而且種類豐富,一層是各種綠葉菜,二層是肉類和海鮮,三層就是土豆蓮藕等根莖類,
最下面是兩板雞蛋,所有食物上面都工工整整地用加粗的黑色馬克筆寫著買來的日期,超市也不過如此;冰箱門上是調味料專區,看得出是精心調整過的,和式西式中式分開,從左到右瓶子由高至低,一些袋裝的甚至外面專門加了玻璃瓶子存放。我不太了解那些西方的調料,但看到混在中國的那一堆裡面有韭花醬和糖蒜,就知道路易斯在吃上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這些都以後再說。先填飽肚子。
我拉開了冷凍,毫不意外地找到了刀切饅頭和蔥油小花卷。我把他們都丟進蒸鍋裡加熱,然後炒菜。
“東西還齊全嗎?”
“很好。”
“菜沒有爛吧?”
“沒有。”
“你喜歡房東吧?”
“當然。”
路易斯套我話時,我正專心片羊肉,所以停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很得意,起身開了飲料專用的冰櫃,掏出了一罐冰啤酒打開。屋子裡靜到能聽見易拉罐裡氣泡上升的聲音。
“熊,你不想問我點什麽嗎?”
我確實想。
“女房東是你女朋友嗎?”
“她叫莫娜。不是,她是我債主。”
“那她有男朋友嗎?”
“沒有,至少我認為沒有。熊,要不要追她是你的事,我不干涉。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莫娜是朵野玫瑰,要是一上去就毛手毛腳,她會扎得你滿身是血。”
“你不喜歡她嗎,她那麽漂亮。”
“我從來都不追女人。”
這話我信。路易斯高大帥氣本身就很招女孩子喜歡,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蠻勁頭,像電影或者漫畫裡的海盜或者特工。想倒貼他的女人估計很多。
飯終於做好了。路易斯動手在桌子上清出一小塊空著放三盤炒菜,裝主食的小籃子就只能委屈地安置在一摞搖搖欲墜的雜物上。也許是太餓了,我倆只顧著吃沒怎麽說話。等飯菜消滅地差不多,我想起了辭職的事情。但我不會找話題,於是就盼著路易斯先開口。
但路易斯什麽也沒說。吃完了,他很自然地去洗碗。吃飽了自然犯困,我很盼著能躺下睡一會兒,但小小的事務所裡只有一張沙發,我要是躺下了路易斯就沒地方休息,那就太沒禮貌了。他現在還是我的雇主。
“你最好睡一會兒。我們半夜要出去。”
“去哪兒?”
“當然是抓小偷。畢竟連謝禮都收了。”
“你知道是誰嗎?”
“當然。”
太好了,我覺得這是個往辭職上引導的好機會。
“當偵探不都是這種小案子對吧,還有什麽類型的呢?”
“你覺得這是個小案子嗎?那麽,你說說看小偷是誰。”
我一下子噎住了。不錯,我沒瞧得上這個案子,但我也不知道小偷是誰,甚至連點像樣的猜測都說不上來。連這麽個小案子我都破不了,還嫌棄它簡單,多少有點天真了。
路易斯這會兒也洗完了碗,從冰櫃裡拿出兩瓶青島,把蓋子用桌沿敲掉,遞給我一瓶。
“河內老板說他是小市民,你怎麽想?”
我松了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不錯。他的水深著呢。所以這案子只能是內部工作人員乾的。奇珍樓要是隨便什麽毛賊都能進去,收保護費那批人還是趁早把地盤讓出來吧。偷東西無非是為了財,奇珍樓裡不僅有現金還有珠寶,就算保險庫打不開,冰箱裡那些高級海鮮總能拿到手,何必偷冰淇淋這種五分鍾就化沒了的東西。那麽,現在你再猜一下,誰是小偷?”
“要是這麽說,我其實不覺得有小偷。”
“為什麽?”
“因為我也乾後廚啊。忙活起來滿身汗,想吃點涼的很正常。沒人承認自己拿了,大概是那個河內老板對員工太小氣,所以他們不敢。”
“哦,那我們就今天晚上看看好了。你可以睡床,把右手第三個書架挪開就是臥室的門。”
怪不得這房子比外面看起來要小一點,原來還有別的房間。
“你為什麽要把臥室門藏起來呢?”
“這樣可以回避一些不想見的人。”
終於說到點關鍵的東西了。
“你想回避誰?仇家嗎?”
路易斯喝幹了瓶子裡的酒,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熊,你害怕了是不是?”
心裡是這麽想,嘴上可不能承認。
“不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工作內容。事務所和你,我都知道的很少。”
“有道理。你想知道什麽?”
“你的靠山是誰?為什麽你敢碰黑道的事情?”
路易斯看起來有點為難,皺著個眉頭。
“抱歉熊,你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你可以問點別的嗎?”
我也感到自己太冒進了。哪兒有上來就摸底的。我清了清嗓子試圖緩解一下尷尬。
“哦。那你是混血吧,哪裡混哪裡?”
路易斯換了個姿勢坐著,眼睛明顯在避開我。
“我爸爸是美國人,媽媽是日本人。”
這不算一個正面的回答,我聽懂了這是他不想告訴我一些事情的委婉表達。我剛來日本的時候也適應不了不否定即是肯定,句子中間瘋狂塞可能大概、降低責任的說話方式。東北人說話做事都很乾脆,後來時間久了就適應了。幾年前我知道了路易斯的身世,很後悔自己當年為什麽要問這個令人扎心的問題。而當年路易斯對我也屬實做到了最大限度的坦誠,能說起他的父母,路易斯已經很信任我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把話題繼續下去。路易斯突然站起身從書架上拿起一幅油畫,上面畫著五個小孩子在花田做遊戲,色彩飽和度和路易斯滿地的衣服不相上下。
“熊,如果日後有什麽緊急情況,你可以直接把這幅畫的畫框拆開,裡面有張見票即兌的五百萬美金支票。你可以拿著它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回家也行,移民也行。不管遇到什麽狀況,你都要先保障自己的安全。”
我當時完全被這個金額嚇到了,沒想到很多問題。比如路易斯如果這麽有錢,為什麽還住在這麽個小屋子裡,不還女房東的欠帳。其實,這張支票就是他的護身符,用來在危急時刻保命用的。路易斯慷慨地把它分享給了才見第二面的我。
“啊,這,這我怎麽能要呢?你快好好收起來吧,留著自己花不好嗎?”
路易斯笑得前仰後合,又是我認識的那個吊兒郎當的私家偵探了。
“熊,你太可愛了。我的麻煩,可不是五百萬美金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