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珍樓的手藝一般，用料倒是很實在。

　　海參和魚翅一眼就知道是上等貨色，無論大小還是光澤都透著一股金錢的味道。路易斯很仔細地檢查完這些昂貴的海味，又原樣放回去，接著檢查冷凍庫裡的甜品。

　　很多日本人都挺中意中式點心比如小籠包或者蝦餃，但現在很少有店鋪願意手工做這些東西了，基本都是半成品熱熱就上了桌，而且調味也是按照日式的刻板印象來，不是賊甜就是超級辣，在那之上還要沾辣椒油，反正我欣賞不了這種吃法。與之相對，甜品則就那麽幾樣，也是半成品一統天下。我想吃點正宗的中國味道時一般都自己動手，中國特產店只要不太冷門，什麽調味食材都能找到，就是價格有點貴。

　　奇珍樓的甜品樣式很全，雜七雜八什麽都有。中式西式和式，分門別類，滿滿當當填充了三層。這種商用冰箱空間很大，把隔板拆掉一個不太高大的成人勉強都能塞進去，可見他家備貨不計成本，只要客人滿意。本來也沒有高級飯店能靠一小杓巧克力冰淇淋或者兩個抹茶大福發家致富。常客，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常客，才是高級服務業最想緊緊抓住的金主大人。為了他們的忠誠度和認可，很多店鋪就是初期賠本也不在乎。等到這些顧客願意花上百萬日元為一頓飯買單的時候，他們可以大把大把地撈金。

　　我在旁邊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這事太過乏味。我雖然不盼著上來就能碰上個密室殺人或者引爆東京塔，但心理預期至少是個綁架或者入室搶劫來著。果然小說就是小說，現實就是現實嗎?

　　我在偵探生涯的第一天產生的這個念頭可讓我倒了大楣。用現在的話說應該叫‘立了個’。十年的辦案經驗告訴我，平淡的案子是最好的。它能很快變現，委托人也能收到滿意的效果，皆大歡喜。路易斯在我加入事務所之後連續接了幾個危險的委托，不僅沒收到多少錢還倒貼了不少。這都不算慘了，更糟糕的是我們惹上了黑道，小命都差點折進去。在那之後我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轉變成了‘敬鬼神而遠之’，無論在日本還是中國，只要到了神社、寺廟、道觀等有玄學力量的場所我都恭恭敬敬，供上口袋裡的零錢。

　　但科學似乎又不高興了。墨菲定律不斷驗證在我身上。我更加倒霉了，怕什麽來什麽。路易斯在有一次脾髒破裂大出血死裡逃生之後，終於忍不住吐槽，問我是不是身上有點什麽，甚至想出錢給我做做法事。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喜歡這個案子作為我偵探人生的第一案。確實，和那些謀殺、投毒、邪教、賭場、風俗店相比，這個案子簡直不能更平凡。但每次我身處險境，畏縮不前，想要回國、回到老家過那種安穩卻略顯乏味的生活時，回想這個案子都能給我無比的勇氣，讓我舍生忘死，和那些窮凶極惡的罪犯性命相博。沒有這個案子，也就沒有我十年快樂且充實的冒險經歷。

　　路易斯終於看完了所有東西，關上了冰箱門。

　　“河內老板，我還是建議你裝監控攝像頭。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了，您都花不了多少錢。”

　　然而河內老板對這個辦法不是很感興趣。

　　“路易斯先生，您當然說得對極了，但我有我的難處。來我們店的客人，既有普通人，也有達官顯貴，還有帶點灰色的商人甚至黑道上的。誰我也得罪不起。要是讓他們知道了我店裡有監控攝像頭，再也不光顧少賺錢我都認了，

我這條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我這種沒背景的小市民，惹不起惹不起。”　　河內老板這話半真半假。不能裝監控倒有幾分道理，越是金字塔尖上的頂級階層越不願意透露自己的隱私;但他肯定也不只是個小市民。能在池袋的繁華地段置辦這麽大產業還招待一擲千金、正邪難辨的客人，河內老板也一定不是個普通人。比如我工作的高級料亭‘五味’，背後就是一位國會議員。不能裝監控，只怕是他自己也有心虛的地方，怕別人拿住把柄。

　　我突然想到，能摻和到這類事情裡的路易斯恐怕也不只是他表面上的身份，他也得有自己的靠山，不然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黑社會扔到工地裡當建材毀屍滅跡了。

　　想到這裡，我有點害怕。我才見路易斯第二次，對他幾乎什麽都不知道;但他已經掌握了我所有的身份信息。要是真到了危機關頭，他不會拿我墊背吧。

　　我不禁有些後悔，怎麽就這麽衝動，為了張簽證惹上這麽麻煩的事情。查完了這個案子，我還是安全第一，辭職吧。當廚子也好，回老家也好，總不能賭上性命。

　　路易斯眉頭緊鎖，似乎在琢磨怎麽解決這個難題。

　　“河內老板，我有個方法，能讓你不再丟東西。但你要答應我，不問我小偷是誰。”

　　老板好像不太滿意。

　　“路易斯先生，那他要是再犯怎麽辦?尤其要是我店裡的員工，不解雇了的話，他要是哪天偷到了客人身上，我不是跟著一起完蛋?”

　　“唉呀，都包在我身上。這人絕不會再犯。要是出事了，我不收你一分錢，幫你擺平。”

　　路易斯大喇喇地打了包票，老板貌似放了心，點頭同意了，雖然多少帶著點擔憂。路易斯就轉過身來對著我。

　　“熊，麻煩你去池袋車站附近的百貨大樓一層，有個叫‘幻想’的高級甜品店裡，買一塊他家的慕斯來。要又大又好看的那種。”

　　這個店名路易斯用一種我沒聽過的西方語言說的，壓根沒懂。他好像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這家店店名是意大利語。可惜我記不住他們家片假名是怎麽標注的。等下我把原文寫給你。”

　　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原子筆，在我掌心寫下了幾個字母。

　　“C-h-i-m-e-r-a。好了，反正你應該也不會認錯，他家店面最大，客人卻最少，裡面裝修地像個中世紀城堡。”

　　上次的溜肉段也是，這次的意大利語也是，路易斯到底會說多少種語言?隨便數數就四種了。

　　我答應著去了。出了奇珍樓的大門我才想起來誰也沒給我買高級甜點的錢。但是我口袋裡還有那打算還給路易斯的十萬日元，正好用上。這樣剩下的我就當是今天的工資，這樣等事情結束了，我也好堂堂正正地開口提辭職的事情。

　　路易斯說的沒錯，誰也不會錯過這家甜品店。他那華麗的招牌就差懟到我臉上了。百貨商店大樓外面放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印著一塊非常漂亮的粉紅色蛋糕，三層設計頂層近乎透明，裡面櫻花花瓣清晰可見;中間是厚厚的一層粉紅色奶油，下面大約是餅乾碎，顏色豔麗到近乎於正紅。三層色彩重重遞進，由淺入深。沒有女孩子能拒絕這種視覺誘惑吧。一位穿著公主戲服的小姐姐用甜蜜的聲音賣力地宣傳著上面的商品。

　　“最後的櫻花，最後的櫻花！感謝各位顧客的熱愛，‘飛舞櫻落’銷量成功突破十萬！為了回饋顧客一度延長的售賣，將在今天畫上句點，錯過了就是一生的遺憾！歡迎您進店選購！”

　　不出路易斯所料，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幻想’。

　　店裡的員工殷勤地招待我，她們都帶著日本那種標準的付費型微笑，輕聲軟語地詢問我的需求，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早知道換件體面點的衣服再出門就好了。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一塵不染的展覽櫃，那玻璃被擦到幾乎失去了存在感。還好，裡面看來還是有幾樣甜品在十萬日元以內的，就是小了點。最顯眼的位置上當然擺著那款‘飛舞櫻落’，價格標簽上寫著包括消費稅15萬3千日元。小一萬人民幣的慕斯，裡面難道摻了金子不成?

　　但這款甜點確實很漂亮。在它專用的展示位上，淡綠色的底襯映得粉紅色更加嬌嫩。加上很有格調的氛圍射燈一打，這慕斯就好像有什麽魔力一樣，引得人總想看它。9寸的大小給人一種價格也不是太離譜的錯覺。時不時有來逛百貨商店大樓的顧客被看板吸引進來瞧瞧。嘰嘰喳喳穿著製服的女高中生，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還有年輕的小夫妻。但很多都只是進來看看而已，這個價格省著點用的話，夠兩個普通人在東京生活一個月。我得站在煙熏火燎的後廚工作五十多個小時才能賺到這麽多錢。

　　甜美的店員果然也是首推這一款。最後一天販賣也確實是個好噱頭，但我沒那麽多預算。

　　展示用的冷櫃裡其他的甜點雖然看起來也很可口但多少有點小，而且在‘飛舞櫻落’的強烈對比下顯得有點普通。我考慮了一下路易斯‘又大又好看’的要求，咬咬牙買下了這塊小一萬的高級慕斯。畢竟路易斯幫我的忙，在價值上可不止這點錢，這個案子之後我就要跑路了，心裡多少有點愧疚。

　　還有一個理由:如果最後這塊慕斯沒用上，我想把它送給那個漂亮的女房東。如果日後我會辭職，那至少要拿到她的聯絡方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