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也愣了下,看了眼自己和黃一諾之間還隔著一根扁擔的距離,說是這傻子推的自己,不說別人信不信了,就連她自己也的不信!
可是,當眾摔了一跤出了洋相,這口惡氣卻咽不下啊!
“好你個賴氏,婆婆在你腳底邊摔得要死不活,你撇下婆婆不扶,你說你這是安的什麽心?”
深知柿子要找軟的捏,周氏又朝著兒媳婦發飆,賴氏縮著肩膀只是哭,不敢辯解,心裡也覺得自己理虧了。
鮮血開始從周氏手上的傷口往下滴答滴答的掉,周氏原本還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看到自己這手,嚇得臉都綠了,唇角直哆嗦。
“哎喲哎喲,不行了不行了,這沒法活了……”
周氏痛得齜牙咧嘴,一張老臉都變了形,黃常遠狠狠一跺腳,拽著周氏就出了廂房,去找那神醫包扎敷藥去了。
周氏一邊被老黃頭拽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賴氏咆哮:“你個毒婦你給我等著,看我不叫老三休了你,蛇蠍心腸的東西……”
賴氏一臉的驚惶和擔憂,原本還想著跟去照看她的,聽到她撂下的這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雷給劈了,臉上的血色頓時都被抽空了,身子有些搖搖欲墜,不是黃一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恐怕真要栽倒到地上。
“娘……”
黃一諾眉頭輕皺著,他清楚周氏那句話對賴氏的打擊。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若是被夫家給休了,那這後半輩子等於是廢了。
十裡八鄉都會知道這個女人德行不端,一般的人家是不會再要她的,娘家也會被她連累得在人前抬不起頭來,面對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語,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邊發生的這一切,躺在床上的黃懷禮看得清楚聽得仔細,心裡更是火急火燎。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遍身都跟刀絞似的痛,雙腿更是沒有半點知覺。
此時又聽到親娘撂下這狠話,黃懷禮心頭一顫,喉嚨裡一股腥甜湧上來,哇的一聲就吐出一口血來。
“娘,不好了,爹吐血了!”黃一諾大叫了一聲,松開母親的手轉身奔到了床邊。
賴氏回過神來,踉蹌地也跟著跑了過來,看到黃懷禮果真直挺挺的躺在那裡,身體不斷抽搐,眼皮使勁地往上翻,露在外面的都是眼白,嘴唇哆嗦著,牙關咬得咯嘰咯嘰響。
賴氏嚇得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整個人都慌了神,嘴裡更是發出語無倫次的哭聲:“天哪,天哪,這是怎回事?荷兒爹你別嚇我啊……”
相比下,黃一諾非常地冷靜,他奔到床邊將之前母親用來擦拭藥汁的帕子,擰成條狀塞進老爹的嘴裡,好讓他別咬到自己的舌頭。
接著他又翻看了黃懷禮的眼睛,按了他的手腕脈象,確定老爹只是一時的急火攻心。
他暗松了一口氣,俯身用力掐住黃懷禮鼻子下方,介於嘴唇中間的人中穴!
不消片刻,黃懷禮便幽幽醒轉過來,好一會兒,那渙散的眼睛裡漸漸恢復了焦點,直勾勾瞪著床邊的母子。
見他眼珠子轉動了一下,腮幫子鼓起,黃一諾趕緊拔出塞在他嘴裡的布條,對黃懷禮道:“爹,有啥話慢慢說,別急別上火!”
說罷,又轉頭對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母親道:“娘,去給我爹倒碗熱茶來壓壓血氣。”
賴氏回過神來,“誒。”了一聲,趕忙兒倒茶去了。
這邊,黃懷禮劇烈咳嗽了幾聲後,
才血氣稍微通暢,徹底恢復了過來。 他瞪大了雙眼看著站在床邊的兒子,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以至於臉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在抽搐,看起來整個人很是激動,“一,一諾……爹不是在做夢吧?你……你怎說話利索了咧?”
聞言,黃一諾抿嘴一笑,他知道這些山野鄉村,很是信奉神明,眼珠一轉,謊言隨口就捏出來了。
“爹,我也不清楚,前兩天發了一場高燒,昏昏沉沉地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醒來後就清醒了。”
黃懷禮張大著嘴巴,一眨不眨地盯著黃一諾,似乎他這言簡意賅的解釋,根本不能讓他相信的樣子。
條的,只見老爹抬起自己沒受傷的那隻手,往自己臉上狠狠掐了一把,黃一諾想要阻攔也來得及!
“嘶……”
黃懷禮痛得直吸氣,臉上都被他自己掐出一條血痕,卻咧開嘴激動的笑了起來。
“好,好,真好!”
黃一諾聽清楚了,他一口氣連說了三個“好”字,明明他都半身不遂了,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此刻卻笑得是那麽的開心,仿佛這低矮破舊的小屋,瞬間都變得亮堂開闊起來。
連黃一諾都被老爹的情緒感染,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可是,為什麽眼角卻感覺有點濕潤呢?
“茶來了,荷兒爹,你一宿沒喝水,來,我扶你起來先喝點!”
說話間,母親已端了熱茶過來,黃一諾接過她手裡的熱茶,放在旁邊長條凳上,跟母親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老爹扶著半坐起身。
黃懷禮目光一直落在黃一諾身上,慈愛,寵溺,欣慰,讓從未體會過親情的黃一諾心裡很複雜,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自己前世是個孤兒,雖然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但是,內心深處對親情的渴望,只有他自己清楚。
死而複生,穿越來到這裡,雖然清貧如洗,可是這雙便宜爹娘的關懷照顧,讓她沉寂冰涼了一世的心窩,燃起了幾分熱度。
黃懷禮一碗茶喝了下去,胸口剛還呼得像封箱般的急促呼吸聲,總算平複了下去。
“一諾醒了這事,你也不早些告訴我一聲!”黃懷禮看著賴氏,語氣中有幾分埋怨的味道。
賴氏苦笑:“你兒子不讓我說的,是菩薩托夢他說,一諾魂魄剛歸位,還不是太穩當,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被驚到了,就又不穩了。”
黃懷禮又看著黃一諾,目光中滿滿的都是喜歡,轉而又對賴氏道:“我兒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黃懷禮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母親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吧嗒著往下掉。
她一邊抹著淚一邊低聲道:“後福個啥?他爺奶都說了,等過兩天就讓王婆來估個價!我倒寧可他傻著,好歹不知事不曉苦痛!”
黃懷禮臉上的笑色頓時也消失得沒影沒蹤。
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眼睛盯著頭頂洗得發黃的帳子頂篷,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賴氏為他掖好被角,轉身看了眼地上打碎的那些破碗碎片,心情又沉了幾分。
抹了把淚,轉身去拿擺在牆角的掃把和簸箕打算收拾,被黃一諾搶先一步:“娘,您陪著我爹說說話,這些我來收拾。”
賴氏歎了口氣,叮囑黃一諾:“那你當心點,別讓碎片扎到手了。”
“誒,我曉得。”
黃一諾口裡應著,取過掃把和簸箕,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一邊豎起耳朵隨時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憑他的直覺,老爹黃懷禮雖然長得憨厚老實,內心應是個有主見的。
不像賴氏,實實在在的包子性格,逆來順受,除了哭,便是弱弱地求饒,無力地爭辯,哎!
在這個時代的鄉下農村,想要不被人欺負,一個家裡還得男人頂起來,關鍵時候還得男人拿主意!
如果沒猜錯,此刻黃懷禮的沉默,並不是在默認這一切,而是在權衡思考!
等他收拾妥當,又去那邊將窗戶推開半邊,讓新鮮空氣湧進來,屋子裡的光線頓時明朗了幾分。
果不其然,躺在床上的黃懷禮,也終於再次發出了那沙啞的聲音。
“荷兒娘,我琢磨過了,咱三房分家另起爐灶吧!”
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很艱難地吐出來,可是已經說出了口,卻又是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賴氏和黃一諾的心口。
黃一諾雙眼中頓時冒出了光來,恨不得在心底為這個便宜爹點666個讚,好,有魄力!
可是,相比較他的激動和興奮,坐在床邊的母親卻驚得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她下意識就抬手去捂老爹的嘴,眼睛緊張地朝著門窗那邊看了幾眼,確信沒人經過,這才松了一口氣,壓低聲道:
“荷兒爹,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這要是被旁人曉得了,咱脊楊骨都得被人給戳穿啊!”
黃懷禮撥開賴氏的手,有些惱怒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裡再度灌滿了血絲:
“我黃老三寧可被人把脊楊骨戳穿,也不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家妻離子散!我寧可一輩子站不起來,也不能讓人把我親兒子當牲口給賣了!”
休妻,賣子,即便自己的雙腿能站起來,余生,又有何用?
賴氏低垂著頭一邊淌淚,一邊很是委屈地喊道,“你瞪我做啥?是你親兒子,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你當我舍得?別說爹娘不會同意咱分出去單過,即便咱當真遂願了,可咱這狀況,一家人吃飯穿衣都難,想要攢下多余的錢來給你治腿,就更沒指望了!”
“荷兒娘,我這腿廢了,可我還有手啊,只要咱兩肯吃苦,把五個孩子拉扯大,還是成的!”黃懷禮沉聲說道。
“要是換做從前,陸家那邊我還真有些心虛,欣雅那孩子出了名的聰明伶俐,學習成績又好,咱一諾畢竟心智不全……”
黃懷禮頓了一下,朝黃一諾那邊看了眼,滿臉都是欣慰和歡喜,接著對賴氏說自己的打算:
“菩薩保佑,一諾醒了,這分了家,再過幾年,到時候順理成章娶欣雅進家來,咱心頭的這塊大石頭,可就放下嘍,一家人同心協力,這日子鐵定會越過越好的……”
“照你這般說, 那咱一諾還是個有後福的?”
賴氏止住了哭,也抬頭看看著站在窗口似在把風的兒子,心裡更是覺得這孩子機靈乖巧,收回了目光,一咬牙,對黃懷禮道:“好,就是喝西北風,咱一家子也要在一起,不分開!”
“嗯,那就這麽說定了,回頭夜裡,你把爹娘和大哥他們請到這屋來,這話,我來跟他們說!”
“那你可得穩著點性子好好說,別像先前跟荷兒奶那般,一張口就犯衝……”賴氏忍不住叮囑。
黃懷禮露出無奈的表情:“我曉得,我曉得!”
黃一諾背對著屋裡,在老爹他們合計晚上如何跟老黃頭他們張口提分家的過程中,他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插腔,心底,卻是隱隱生出期待。
雖然他早就預見到了會是這結果,在還沒確定之前還是有點擔心的,現在終於松了一口氣。
分了家,即使起初會渡過一段孤立無援的苦日子。
但也正如爹娘說的那樣,只要一家人齊心,肯吃苦,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況且,他自己現在才剛穿越過來,人生地不熟,身體元氣也沒恢復完全。
等分了家,過段時日去村前屋後轉轉,尋思些發家致富的點子,帶領家人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肯定是沒問題的!
至於他們提到的那啥陸家,陸欣雅啥的,他可沒啥好感,更沒期待。
這副身體的原主人,不就是被那個叫陸欣雅的少女,一句話忽悠了去跳池塘尋死嗎!
只是這事,他只有自己清楚,瞞著所有人爛在肚子裡!